［烟火人间］老南杀猫

我妈单位是个很大的大院，职工们在大院里的边角，从打地基开始，一点点盖起自己的房子，然后住在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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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院门口，有一排拥挤狭窄的小房子，是给还没盖起自己的房子的职工们住的。随着职工们各自盖起自己的房子或者在外边买房，那排小房子在我有记忆后的两三年里迅速空了出来，仅剩最靠里的一间屋子——门房老南一家挤在里边。老南家人不少，五口人挤在二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老南和他老婆睡在堂地，类似于现在的客厅，只不过相比于现在人们亮敞的的客厅，那地方实在过于逼仄昏暗，还没有炕，也放不下火炉，取暖只能靠里屋的热炕和火炉透过墙壁传出来的微微热量。老南儿子儿媳还有他们四五岁的儿子睡在里屋。

因为道路拓宽的问题，大院外围的公路局拆迁，来挖掘机的时候，很多人过去凑热闹。看着那个铁制怪物轻松推倒那些和大院里边人们几乎没有过什么交集的二层小楼。

人们眼看着一排围墙即将倒塌，老南却突然从人群中冲出去，在人们惊诧的眼神和挖掘机司机爆发的怒斥里从一堆碎砖块里捡出个黑黝黝的小东西，等到人们定睛一看，那是一只浑身都是黑色的幼猫，眼睛还未睁开，四只爪子在空气里缓慢抓着。

老南欣喜的把猫抱回来，给他的孙子看。至于没几天因为儿媳妇讨厌，老南把猫送给大院外边的小卖铺，那就和这个故事就没什么太大的干系了。

人的不幸一旦开始，就是接二连三的，直至将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健硕的人全部挤压到垮掉，这是我在很多年后才明白的道理。这些年来类似的事情发生在我认识的不少人的身上。但仔细想想，大院里的老南，是我所能回顾的短暂人生里的头一个。

先是老南查出了肝癌，整个人以肉眼都追不上的速度消瘦下来，肚子却鼓起来，脸色也变得阴厉。再后来，老南的儿子在一个起雾的晚上去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喝酒，回来的时候被车撞死。据院子里人们的传言说，老南儿子躺在清晨冷冰冰的的农村马路上，拖出长长的血迹，尸体像是生长扭曲的树干又被突然的外力折断。那个年代没什么监控，发生事故的街道入夜后人迹罕至，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那以后，老南便衰老了许多，再不和院里的人们言笑。他总是坐在院门口旁边的石墩上，静静的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看着他年幼不知世事仍每天和我们玩闹的孙子，也许这是他那时唯一的慰藉了。而不远处常常能看见老南老婆——那个以前一直被人们认为是心宽体胖的老太太，躲在墙角抹着眼泪，有时她也会冲出来，抢走老南掐在手里的烟，扔在地上，带着哭腔叫喊：“你还想不想活了！”可她一离开，一言不发的老南便捡起地上的烟头，再次点燃，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

那会儿院子里有一排废弃的房屋，据说在十多年前曾是仓库，见证过这院子的辉煌年代，也见证过老南的壮年时光。在我住在院子里时，那里已经成了猫的天堂。

不知都是些从哪里来的猫，各种花色，影影绰绰，群聚在那个仓库里，偶尔能在仓库的房顶瞥见它们的身影。在天气稍暖的夜晚里，猫们发出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嚎叫。在黑夜里，那些叫声，让人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些和显出暮色的大院丝毫不协调的猫们窜来窜去的矫健身影。

那时候大院里的人家都很穷，整日生计都还是问题，所以也没有人们去特别关注那些既造不成损失也带来不了收益的猫们。

因为那排仓库久无人迹，外面长满了茂密的臭烘烘还带荆刺的植物，而且里面飘出来的味道充斥着刺鼻的什么东西的霉味，尤其是夜晚，里面会有无数发光的眼睛在黑暗里扑闪，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去靠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那一群正处在探索欲望达到顶峰的小孩子们去进行所谓探险。

那天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比如我们是怎么聚在仓库门口，又是谁打破了其中一扇本就破烂的窗户，或者到底是谁第一个提议进里边看看。

但我记得我是第一个进去的，跳下去的瞬间仿如踩进水里，软塌塌的，只是溅起来的是厚厚的灰尘，在还能被窗户外光亮照着的几根梁上有十几只猫正蜷起身子，警惕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幼小的不速之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时一起玩耍时看了几部恐怖影碟，小孩子们童言无忌吹牛说仓库有鬼而留下了阴影，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不愿意进来，却使劲儿在外边撺掇年龄最小的老南孙子。老南孙子明显不愿意当第二个进来的人，在半个身体趴在窗户边后，大概是看见了气势汹汹的猫们，也有可能是抬着他的脚的那几个大孩子们的松手而脚下踩空，突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一只猫从房梁上跳下来，身体的毛竖起来，靠我们逼近。

突然外面传来骚乱，不知谁喊了一声：“老南来啦！”

又传来了沙哑的老南怒喝的声音：“你们做啥！”

外面的小孩们一哄而散。老南孙子挣扎了几下，噗通一下头朝下栽到了地上。窗户上还带着玻璃的碎茬，本来以我们的体型，只要小心点就丝毫不成问题。可老南孙子在跌落进来的时候明显失去了重心，玻璃碎茬刮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被划破的衣服下边，我看到一条伤口很快渗出血来，随着他在地上的挣扎不久遍染红了衣服。

老南站在窗户边，他是钻不进来的，于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嘴里喊着什么，愤怒的声音使屋里的猫们受了惊，发出了只有在深夜才能听到的尖嚎，这其中还有老南孙子越大响亮的哀嚎。

我站在这些尖利的声音里，世界却仿佛无声，仿佛有一张透明的网，隔在我和仓库之间，或者说，隔在我和我的记忆之间。所有嘈杂的声音开始被一点点地过滤掉，只留下了砖头砸击木头窗框的声音。

“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亮，我还看到了老南狰狞的脸，暴起的青筋像是蓝色的虫子爬在他的手臂和脸庞。

我开始想起那个小孩们的胡言乱语：

“仓库里有鬼。”

“它们变成猫，等着咱们进去。”

“你怕不怕？我不怕，我看过哪吒，还看过孙悟空，咱们一块进去。”

“我就是孙悟空，我能打死鬼。”

……

再往后我的记忆再次模糊起来，可能多多少少受到了惊吓。可有个记忆的片段却像被定格的画面，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时至今日还令我感到困惑：随着幼时的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更深邃的黑暗，视线从老南和他的孙子身上转到我的身后，在那些更深邃的黑暗角落里，我看见了更多的猫——本该不喜群居的野猫们，聚在一起，不止亮堂点儿的梁上，在那些堆积的箱子顶部，在那些沿着最靠里的墙壁下边，全都是猫。它们也不像房梁上的那几只般紧盯着我们，而是敏捷地自由地甚至可以说是自由自在地丝毫不受人类影响地窜来窜去，在地上厚厚的灰尘上留下像是花瓣般的爪印。

几天后，每天一起玩的小孩子们似乎忘掉了那天所有事情，或者是小孩子也天生就有心照不宣不提大家共同的不愉快事情的本领。我们继续着各种冒险——当然除了老南孙子，听说他被抱去医院缝了几针，还躺在家里养伤。

小孩子们的生活恢复平静，至于大院里的大人，他们从不关心我们的打闹。只要他们的事端没有发生在大院里，所有的事情再激烈似乎都与他们的大院无关。哪怕是老南一家之前的不幸，在大院人们饭后的流言蜚语里，不过是一阵轻飘飘的风，最多就是几句感叹，吹凉了各自碗里没什么荤腥的土豆粉条。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大人们的平静，还是被老南一家打了个稀碎。

事情得从老南儿媳妇说起，老南儿媳妇是个对我们小孩很好的大姐姐，有着后来我才懂得的大院里其他女人们没有的属于青春的尾巴：她会认认真真地打扮，会给我们几个小孩讲故事，故事末尾拌个鬼脸吓我们一跳，还会和我们一起去点火烧土豆吃。当然，这些都是老南家悲剧没开始前的事了。

在老南诊断出肝癌以后，老南儿媳妇就出去找了个给别人看摊子卖衣服的工作，在老南儿子去世以后，院里就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

小孩子对大人之间的传言总是有着自己的敏感，特别是一旦传言到小孩嘴里总会以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吐出。

“你妈跟别的男人好上了。”这是院里一个小孩对老南孙子说的话。

幸好老南孙子并不理解这话背后是什么，听到这话后依旧吃着辣条。自从他身上有了缝过针的伤疤，他在小孩子们里的地位直线上升，连那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们对他都恭敬了起来。

那几个年龄稍大的孩子明显在替他着急——尤其其中一个自从他父亲给他娶了后妈，他后妈稍有不顺心就狠揍他一顿，他切身知道后爸后妈的威力。

当然，小孩子们对于这类事情的关注持续不了多久，尤其当事人似乎对大人们的伦常的毫无概念。甚至没过一会儿大家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但流言很多事情并不一定都是无根之物，只是包括大院里那些发起这一流言的大人们都没想到，老南儿媳妇找的男人，正是大院里的一个男人，。

东窗事发的时候正是个早晨，大院里有好热闹的人喊：

“老南捉奸了！”

那些不好热闹的人们也都探起了脑袋，放下手里的事，一股脑跟着好事者们跑到了那排低矮房子前，不过不是老南的屋子，而是那排低矮房屋中除老南房子刚刚住进人不久的另外一间屋子。里边住着的是个刚毕业来这个单位的年轻后生，才住进来几个星期，除了工作和人们都还没怎么打过交道。

老南提着一把铁锹，光着膀子站在紧闭房门的屋子外，骂骂咧咧。我却注意到他那愈大的肚子在初升的太阳底下发着青紫的光，像极了那排房子用的青紫的砖。

好事者们添油加醋地拱火，剩下的人们低声议论，也有几个年龄大点的人上去劝说老南赶快放下手里的铁锹，老南孙子在人群外，和我们几个小孩很快凑在一起，仿佛看着和他毫不相关的事情。

在人们的骚动渐渐平息，声音越来越低而至陷入一种群体的沉默后，房门打开，一个年轻的男人走出房门，就像是一颗炸弹重又点燃了人们的骚乱：

老南要往前冲，他身边的人们试图扯住他，却因为老南光着膀子而抓了个空，幸好有人扯掉了老南手里刚举起的铁锹。

赤手空拳的老南气势并没有弱下来，一把扯住年轻男人的领子，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天前，在那个废弃仓库外掰扯着木头窗框的老南，同样的狰狞，同样的青筋暴起。但是被他揪着领子的年轻男人面对这样的老南也毫不示弱，昂着头，攥紧拳头。

包括好事者们所有人都屏起了呼吸，不敢出一点声。

房门再次被打开，老南儿媳妇从里面走出来，很明显刚刚哭过，眼睛还红肿着。她上前揪住老南的胳膊，处于愤怒中的老南一挣脱，老南儿媳妇跌倒在地，重重地坐在了带着昨夜未散尽潮气的青砖地面上。

这一举动明显激怒了年轻男人，抬起胳膊就给了老南一拳，老南鼻子顿时冒出血来，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一直在角落抽抽搭搭的老南媳妇拨开人群，也扑上去，和其它几个大人，试图拨开拧在一起的两人。

老南孙子也开始嚎啕大哭，登时人群再次乱作一团。

这再一次的骚乱被一声尖利的女人的带着哭腔的喊叫而终结：

“别打了！”

是老南儿媳妇，喊完她爬起来，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大块，她爬到好不容易被分开的两人中间，跪在老南面前，低着头，年轻男人拉了她几次她都没有站起来。

“爹！”她又是这么一声待着哭腔的大喊。

老南像是遭受了晴天霹雳，呆站在原地，嘴唇嗫嚅了半响，却没发声。

“我是个女人，孩子还小，总得有个爸爸……”

“家里不能没男人啊……”

“我现在得上班，得工作，孩子您老俩也看不住……”

“不可能我跟孩子一辈子住这个院子里头啊……”

“前段时间孩子摔成那样……”

“我这个当妈的也心疼啊！”

最后那句不像是从她胸膛里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灵魂最深的地方喷涌而出的爆发，生生撕裂了在场的所有人群。

老南跌坐在地上，像是蔫掉的植物的藤蔓，鼓涨的肚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脸上身上沾满泥垢和没干的血污。

几个人上前扶起地上老南和老南儿媳妇，把年轻男人劝出了几步开外，又有人取了毛巾给几个当事人擦脸。

老南始终闭着眼，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要了他的命，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想起老南已病入膏肓。

在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年轻男人辞了职，带着老南儿媳妇和老南孙子去了远方。

至于远方是哪儿，老南不提，大人们也像是有默契般心照不宣地不提，远方就成了一个谜。

这件事过去了不久，在一个下午，我正在自家房子前的石台上写作业，仓库那边飘出浓烟，几个大人开始还好奇是不是失火了，后来听到有人说是老南去了那里，大人们过去看了一眼，回来也就不再多说了。

浓烟飘了很久，奇怪的是，明明看不到浓烟往我们这边飘，但那天我的卷笔刀削出来的铅笔笔头整个都是黑色的，鼻孔也不知道怎么就飘进那么多烟尘。

后来我才知道，老南在仓库窗户边围了一圈带着潮气的柴火，点着以后的浓烟飘进仓库，将仓库里的猫尽数熏杀了个干净。在那以后，再也没有夜晚里此起彼伏的猫的叫声，白天的时候。偶尔会有人念叨着“造孽啊”抱怨着老南的杀生，还有人会提起晚上睡觉变外边不吵了。

仓库外边的草似乎更茂盛了，我们这些小孩再也没有了去那里进行探险的打算。

至于老南本人，在自己行将就木的时候拖着越发残破的身躯和他老婆搬回了他的老家，听说是镇子西边的一个村庄。秋天的时候还托人给大院里的人们带了他农村院子里果树的小青苹果。那些小青苹果酸酸甜甜的，挺好吃的。

只是在那个雪大得惊人的冬天以后，再也没听过关于任何老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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