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无垠：探寻求索空间科学家的星辰大海

本报记者 喻思南

王赤(左)查看仪器测试情况。 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供图

人物小传

王赤，1967年2月生，湖南邵阳人，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国家空间科学中心主任。长期从事空间物理和空间天气研究，担任探月工程四期首席科学家，子午工程(二期)总指挥，中国科学院空间科学(二期)先导专项负责人，太阳风—磁层相互作用全景成像卫星(“微笑”卫星)中方首席科学家。

1月27日，中国科学院大学星际航行学院正式成立，将聚焦星际推进、深空通信导航、空间科学等前沿领域，培育兼具扎实功底、战略视野与家国担当的紧缺复合型人才。中国科学院院士王赤就是这所特色学院人才培养专项负责人之一。

空间科学是我们了解宇宙、探索太空的重要支撑。从探索科学前沿到主持重大项目，耕耘空间科学30多年，王赤将个人所学与国家发展所需紧密结合，成为我国空间科学事业发展的见证者、参与者和推动者之一。“个人的理想或许如星辰般渺小，但当它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时，就能迸发出光芒。”一次交流活动上，王赤的发言引起了与会者的共鸣，也道出他的成长心声。

“一定要努力去做原创性研究”

太阳风是来自太阳的带电粒子流，是影响地球和太阳系空间环境的主要因素。日球层是太阳风可以吹到的空间区域，根据与太阳的距离及物理环境差异，可分为内日球层和外日球层。

太阳风进入外日球空间后发生了哪些变化？太阳风里的粒子与外日球层的中性成分如何相互作用？在20世纪90年代，这些都是空间科学的前沿课题。

读博士时，王赤曾参与飞往太阳系外的空间探测器——“旅行者二号”项目的科研工作。“按照传统理论模型，太阳风到外日球空间后，速度应保持不变，但实际观测显示，太阳风传到外日球空间后，速度会下降。对于理论和实际的不一致，科学界希望找到合理解释。”王赤说，他提出了新的太阳风带电粒子与中性成分相互作用的理论方法，在此基础上，构建了新的太阳风多元模型。

“我们要做别人没做过的，一定要努力去做原创性研究。”王赤说，新模型解释了太阳风在外日球空间的减速现象。根据新模型，科学家还得以反演星际空间的氢原子密度，从而为外太空探索提供科学支撑。

“敢于跳出既有框架，勇闯科研‘无人区’。”这是同行对王赤的评价。本世纪初，我国没有太阳风与地球空间相互作用的物理模型。国际上虽有一些开源模型，但精度不高，分辨率也有限。瞄准这一方向，王赤带领团队尝试建立高精度的三维全球模型，经过10多年的努力，最终构建出自主的数值模型。

为持续完善模型，近些年，团队还加入了软X射线等重要参数。如今，我国成为少数拥有自洽描述太阳风跟磁层相互作用数值模拟能力的国家之一。相比于国际通用模型，王赤团队构建的模型数字耗散精度更高，这意味着，通过自主研制模型预测的空间天气更加接近实际情况，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希望实现更多关键技术和设备的突破”

作为我国空间科学领域的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子午工程是由沿东经100度、120度，北纬40度、30度“井”字形布局的31个台站、近300台(套)监测设备组成的空间环境监测网络。子午工程提供的中国地区全域覆盖的、高时空分辨的、实时的空间环境地基监测数据，不仅为我国航天器发射和在轨运行等方面的通信导航保障服务提供科学支撑，还能推动我国空间天气建模与预报能力的发展。

自2008年子午工程启动起，王赤就是团队的骨干成员，2019年子午工程二期开工建设时，他担任总指挥。“我们希望实现更多关键技术和设备的突破。”王赤说。

子午工程北方中纬高频相干散射雷达网是我国自主研制的先进探测设备之一。“观测电离层等离子体漂移速度，国际上传统的高频相干散射雷达精度有限，灵活度不高。”王赤介绍，2013年，团队开始自主研制新型雷达，经过5年的努力，成功研制出雷达原理样机。在黑龙江佳木斯站点部署后，采集的数据得到了相关国际组织的认可。该技术的突破为子午工程二期北方中纬高频相干散射雷达网的成功建成并投入运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如今，我国逐渐向国际空间科学舞台中心靠近。”王赤说，“自主创新常常意味着要顶住压力，但我们直面困难，一步一个脚印。事实证明，这条路走对了。”

2015年“悟空”升空、2016年“墨子号”发射、2017年“慧眼”巡天、2024年“夸父”探日、2024年“天关”一眼千年、2026年“微笑”蓄势待发……一批科学卫星相继涌现的背后，都有王赤及其团队的身影。

重大工程项目，往往涉及10多家到数十家科研单位，跨越工程管理和科学研究两个领域。每个参与者的出发点、经历不同，看法有差异在所难免。如何让大家拧成一股绳？

“要集纳各方意见，在耐心沟通中凝聚共识。”王赤说。实施重大空间科学工程任务，既要考虑科学目标的价值，也要考虑工程技术落地的成熟度和工程的经济性。在推进项目的过程中，他与团队商定的方案经常能够在各个因素之间达成平衡，受到各方好评。

“老一辈科学家为我们树立了榜样”

发展空间科学事业需要长期投入，面对繁重任务、艰巨挑战，王赤说：“唯有埋头苦干。”

为推进由中国科学家发起的“国际空间天气子午圈计划”，2014年，王赤带领团队在巴西推动建立了中国在西半球的第一个空间天气实验室——中国—巴西空间天气联合实验室/中国科学院南美空间天气实验室。

在国外搭建实验室，挑战之大可想而知。实验室安装设备时，遇上暴雨天气，为了防止仪器设备被雨水破坏，科研人员连续奋战了3个昼夜。安装完成合影留念时，一名科研人员差点站在原地睡着了。

王赤团队顽强拼搏的精神，让巴西同行深受感动，实验室建设进展顺利。依托南美实验室，中国与巴西展开了更多科技合作与交流，为中国科学家走向世界积累了经验。

埋头苦干的精神源于传承，王赤说：“老一辈科学家为我们树立了榜样。”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胡友秋是王赤本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他曾跟随“两弹一星功勋奖章”获得者、中国科学院院士赵九章读研究生。在王赤眼中，胡友秋做科研很纯粹，对待科学问题容不得半点马虎。“我记得胡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这个问题，你到底懂没懂’。”王赤说，“胡老师潜心科研、淡泊名利的风范让我深受感染，后来我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经常能得到他的指导和教诲。”

空间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魏奉思是子午工程的主要倡导者。从1993年底提出设想到2005年批复立项，10多年间，子午工程立项几经波折，魏奉思从没动摇。“没有他的坚韧执着，没有他带领大家攻坚克难，就没有子午工程的今天。”王赤感慨。

“我们这一代科研工作者是幸运的，老一辈科学家为空间科学事业打下了坚实基础。我们要接过他们手中的接力棒，继续逐梦星辰大海。”王赤说。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03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