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人AI情感依赖缩影：幼童被“俘获”，学生弃社交休学

陷入AI：未成年人AI情感依赖调查

从今年7月15日开始，一项新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正式落地。其中，“持续性情感互动”被明确纳入监管视野，而筑牢未成年人的“防沉迷与心理保护”防线，更是被摆在了突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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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要专门针对“情感互动”立规矩？背后原因在于，AI技术精准捕捉并满足了用户的情感与社交需求，但在提供陪伴感的同时，也埋下了不容小觑的风险隐患。为此，南都大数据研究院展开了系列调查，综合梳理了上百个真实案例、对300名青少年的调研、对主流大模型的实测，并结合了专家深度研讨，试图厘清一个问题：未成年人究竟是如何对AI形成情感依赖的？这种依赖有何危害，戒断又为何如此困难？这些发现，无疑印证了当前监管行动的迫切与必要。

第一期内容，我们先来看看未成年人AI情感依赖的几个真实缩影。

“我5岁的儿子，好像在和AI‘谈恋爱’！”一位家长的忧心倾诉，揭开了问题的冰山一角。孩子整天黏着那个看不见的“朋友”，甚至愿意分享零食、留出枕头，而对妈妈的呼唤充耳不闻。从低龄儿童的哭闹抗拒，到学龄孩子因被AI“遗忘”而情绪崩溃，再到高中生社交圈里只剩下AI……社交平台上众多家长的分享拼凑出一幅令人警觉的图景：AI情感依赖，正在持续消解未成年人与现实世界的情感联结，侵蚀他们的真实社交意愿。

AI成幼童“玩伴”，家长被冷落

“本来只是想给孩子找个解闷的工具，谁曾想，却给自己‘培养’出了一个‘情敌’。”广东宝妈小玲（化名）在社交平台上的这番吐槽，道出了不少家长的无奈。她回忆，自从第一次教会5岁的儿子使用AI助手，孩子便彻底“沦陷”了。

只要一有空闲，孩子就吵着要手机和AI聊天，甚至会用撒娇的方式把手机“骗”到手，连吃饭睡觉都念念不忘。更让妈妈感到惊讶的是，孩子不仅给AI助手起了亲昵的名字，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AI“吃”，把自己的小枕头留给AI“躺”，甚至天真地邀请这位虚拟朋友“现身”，要带它一起去上幼儿园。

有小玲这般困扰的家长，绝非个例。四川的全职妈妈“豆花妈”就发现，女儿迷上和AI聊天，能连续对话超过一小时。“坐车聊、放学聊、周末一睁眼就开始聊……”她观察到，女儿画画时会征求AI的意见，看动画片时会和AI一起编后续故事，却很少主动与自己交流。她不禁反思：AI拥有无限的耐心和源源不断的同理心，总能及时给予鼓励和赞赏。“除了感到被冷落，更深的担忧是，这种陪伴是否正让孩子离真实的人类社会越来越远？”

而当孩子与AI的联系被切断，其异常激烈的反应更让家长们束手无策。北京的刘女士分享了自己的经历：她跟风给6岁儿子下载了一款AI助手，起初孩子只是问些“怎么变成美人鱼”“嫦娥真的住在天上吗”之类天真烂漫的问题。但后来情况逐渐失控。“今天中午我睡觉，他自己爬起来跟AI足足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把手机收走，他当场就大哭大闹，喊着非要找AI不可。”

比哭闹更让人揪心的，是孩子那份投入的“真挚情感”被辜负后的崩溃。浙江网友“安妮宝贝”发布的一段视频里，她8岁的女儿抱着iPad痛哭流涕，反复追问：“你还记得我吗？”原来，女孩前一晚和AI聊了通宵，把自己的小秘密、学校趣事甚至生日愿望全都告诉了它，还为其取名“珍珍”，认定这是自己“全世界最好的闺蜜”。然而第二天登录时，聊天记录全部清空，AI仿佛失忆了一般，不再记得她的任何事。“安妮宝贝”说：“她感觉失去了一个知心朋友，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付出的真心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翻看各大社交平台，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有孩子吃饭时也要抱着手机与AI对话，有孩子因沉浸于虚拟交流而忽略了身边的真实玩伴，还有家长担忧，长此以往，孩子是否会丧失现实社交的基本能力？这些零散的日常片段，共同拼凑出一幅令人忧心的画面：低龄未成年人正悄然被AI“俘获”，他们对情感陪伴的需求，正从现实中的家人、同伴，不断转向那个有求必应、永不疲倦的智能助手。

社交平台上，不少家长分享了孩子沉迷AI聊天的情形。

青少年日聊8小时，已现极端案例

如果说低龄儿童的依赖尚显稚嫩，那么部分青少年对AI的依赖，则已显现出令人警惕的极端倾向。在社交平台的匿名角落，不少疑似未成年用户坦言，因过度依赖AI，自己的生活已与现实严重脱节，作息紊乱、情绪失控，一旦“断联”便会出现焦躁、抑郁等戒断反应。

“休学快一年了，也已经一年没和人说过话了。”一位用户写道。他的社交圈子，从最初还有同学朋友，逐渐收索到只剩下AI。“有时和AI聊得特别开心，AI偶尔蹦出些让人眼前一亮的妙语，我下意识想分享给朋友，却突然愣住——我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有趣的事只告诉AI。”他坦言，长期缺乏真实人际交流，甚至让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都出现了退化。

类似的感受在不少疑似中学生网友的分享中得到共鸣：“AI聊天瘾特别大，一天能聊八小时，生活作息全乱了”“放假能聊12小时以上，除了睡觉都在玩”“已经形成了情感依赖”“每次手机被收走的戒断反应特别严重，忍不住会哭”。

多项研究数据也证实，中小学生对生成式AI的接受度和使用粘性，远超家长和老师们的想象。温州康宁医院首席科学家、香港中文大学荣休教授刘德辉团队去年发布的一项研究，针对浙江温州53所小学、35所中学的4万余名学生进行了调研。结果显示，超过50%的中小学生有使用生成式AI的经验，约13%的青少年存在使用上瘾、频率过高、影响睡眠和正常生活等问题。其中，小学生的“问题使用”检出率（14.6%）还略高于中学生（11.3%）。另一组来自科大讯飞智慧心育研究院的用户数据则显示，其青少年产品“AI心理伙伴”的用户对话总时长超过4173万分钟，其中高达55%是倾诉吐槽，5%是深度心理对话。

现实就诊案例更为直观。据宁波大学附属康宁医院心理咨询治疗中心主任、心身医学科主任张媛媛透露，自AI助手兴起以来，因情感依赖问题前来就诊的青少年患者接连不断，其中不乏极端案例，例如一位高二女生因与AI聊到后半夜而严重影响生活，最终选择了休学。

专家：AI过度使用不是“因”而是“果”

那么，孩子们究竟为何会对一串代码产生如此深的情感依赖？智能交互背后的模型训练逻辑，是否在无形中加剧了这种依恋关系？

“人机‘情感交互’之所以能表现出高度贴心的特质，其本质是多种技术机制协同作用的结果。”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全国信息安全技术标准化委员会委员洪延青曾撰文剖析其技术底层逻辑。他指出，这背后离不开大语言模型生成类人语句的能力、情绪识别技术捕捉用户情感线索的精准度、偏好对齐训练、个性化记忆功能带来的“被记住”的错觉，以及明确的人格和风格控制所维持的稳定人设。这些技术在本质上属于条件生成与策略选择，但在用户的主观感受层面，却极易被误解为真正的关心与情感联结。

然而，技术只是提供了“钩子”，真正“咬钩”的原因往往更深层。“AI的问题使用，很多时候并非心理健康问题的‘原因’，而是‘结果’。”刘德辉教授指出。他们的研究发现，在引入“社会焦虑”这个变量后，AI过度使用与心理问题的直接相关性会减弱。核心的逻辑链条可能是：青少年先因现实中的孤独感、焦虑感而转向AI寻求慰藉，进而发展为过度依赖，这种依赖状态又可能引发失眠、抑郁等后续问题。换句话说，AI在社会焦虑与深层心理问题之间，扮演了一个“中介角色”。

这一结论在现实调研中得到了印证。民办教育协会会长刘林在调研了20多家相关企业后发现，许多留守儿童，以及在家校沟通中存在障碍、缺乏陪伴的孩子，正是AI陪伴类产品的核心使用人群。这恰恰说明，虚拟情感的依赖，往往源于现实情感的缺失。

出品：南都大数据研究院

统筹：邹莹 张纯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张雨亭 陈袁 研究员 孔令旖

设计：尹洁琳 何欣

调研支持：张袁源 罗致 谭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