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只独角兽坠落

西方“电池坟场”再添新员

美国锂电池回收产业的希望之星，刚刚陨落。4月9日，备受瞩目的独角兽公司Ascend Elements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这家公司来头不小，自成立以来完成了12轮融资，本田、SK集团、卡塔尔投资局、淡马锡等一众顶级战略和财务投资者纷纷押注，累计融资金额超过11亿美元。然而，巨额的资本堆砌，终究没能阻止它说倒就倒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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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cend Elements绝非孤例。不完全统计，自2025年以来，倒在路上的欧美锂电池产业链创业公司，至少已有14家。这场席卷行业的崩溃潮，很难归咎于某一个人的失误。究其根源，是技术风险、资本错配、政策摇摆，以及来自中国产能的降维冲击，这四把绞索同时收紧的结果。

一个能改变产业格局的创新

故事得从十五年前讲起。那时候，全球电池回收行业还处在一个相当粗放的阶段。主流工艺是什么路子呢？简单说，就是把废旧电池粉碎成“黑色粉末”，然后经历一套漫长的冶金流程——浸出、沉淀、过滤、萃取、干燥、煅烧……目的只有一个：把锂、钴、镍这些有价值的金属，一步步分离成各自的硫酸盐或碳酸盐。

这套流程问题不小。动辄十五个以上的化工步骤，每一步都意味着巨大的能源和化学品消耗，产生的酸性废液和重金属残渣，本身就成了新的环保难题。更关键的是，经济账算不过来。这种“拆解到原子再重新组装”的路径，最终产物是基础金属盐，它们需要重新进入正极材料合成线，去和从矿山直接开采、冶炼的原生材料拼价格，往往毫无优势可言。

转机出现在2011年。在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的一间实验室里，Eric Gratz博士和Yan Wang教授提出了一个堪称大胆的设想：我们能不能跳过那些繁琐的分离步骤？直接对黑色粉末进行精确的水冶法调控，把它变成能直接用于制造新电池的正极前驱体材料（pCAM）。

这个思路的革命性在于，它试图在废旧电池的晶体结构被完全破坏之前就“截胡”，直接将其重建为合格的前驱体颗粒。实验室数据很快带来了惊喜。这项后来被命名为Hydro-to-Cathode的专利技术，与传统工艺相比，直接砍掉了多达15个中间步骤，能将碳排放削减49%至90%。而产出的pCAM，在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这些关键指标上，据称与原生矿产提炼的材料不相上下，甚至更优。

这无疑是一个“从废料直通组件”的碘伏性构想。一旦在工业规模上跑通，完全有可能改写整个电池材料供应链的生态。届时，电池回收商将不再是简单的“收废品”角色，而是摇身一变，成为锂电池核心材料——正极材料的直接供应商，切入价值链中溢价最高的环节。

2015年，Gratz和Wang凭借这项专利踏上创业之路。2016年，他们拿到了来自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A轮融资，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4年之后。随着全球电动汽车产业爆发式增长，清洁能源投资热潮席卷而来，Ascend Elements瞬间被推上了资本的聚光灯下。2024年至2024年间，公司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7轮融资，参与的投资机构超过30家。名单堪称豪华：本田、SK集团、捷豹路虎、美国锂业等产业资本深度布局；淡马锡、卡塔尔投资局、阿曼投资局、贝莱德等主权财富基金和顶级财务投资者纷纷入场。

不仅如此，它还是各国政府眼中的“香饽饽”。美国能源部给予了超过6亿美元的财政拨款，波兰政府也做出了约3.2亿美元的补贴承诺。

资本如此狂热并不难理解。在那个时代，像这样ESG指数拉满、故事又足够性感的企业，完美契合了资本的叙事。而且，每一个入局的资方，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战略账：本田等车企，意在打造去中国化的电动汽车供应链；SK集团在美国大举建厂，急需一家本土供应商来满足供应链“含美量”的要求；而卡塔尔投资局们，则代表着石油国家向新能源赛道转型的坚定决心。

2024年1月，Ascend Elements的首座工厂Base 1在美国乔治亚州破土动工。同年8月，公司再次宣布重磅投资：计划耗资10亿美元，在肯塔基州建设一座名为Apex 1的超级工厂。按照规划，这座工厂建成后，每年能为25万辆电动汽车提供电池材料，这将是整个北美第一座达到商业规模的正极前驱体材料工厂。

一切看起来都顺风顺水，一家被认为将重塑全球新能源产业链版图的巨头，似乎已呼之欲出。

量产之殇

然而，从实验室的烧杯到工厂的万吨级反应釜，中间横亘着一道天堑。这道鸿沟，几乎成了欧美电池初创企业的集体噩梦。很不幸，Ascend Elements也没能跨过去。从Base 1到Apex 1，两座工厂的结局，都可以用“失败”来形容。

Base 1的建设速度其实不慢，2024年3月就宣布正式开业，产品质量据称也已达到电池级标准。但问题在于，这座工厂本质上只是一个验证性质的试点。一方面，它的产能规模非常有限；另一方面，生产良率始终不稳定，波动很大。更要命的是，工厂运行后才发现，所在地乔治亚州的供电、供水等基础设施，根本满足不了其稳定生产的需求，导致产能始终无法充分释放。这些因素叠加，让Base 1从投产之日起就陷入了亏损运营的泥潭，需要总部不断输血才能维持。

如果说Base 1是小挫，那么Apex 1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为了抢时间、赶进度，Apex 1项目采取了极其冒险的“边设计、边施工”模式。结果就是，整个工地陷入一片混乱：设计图纸还没最终定稿，混凝土基础已经浇筑完成；管道线路走向还在争论不休，上方的钢结构却已经架了起来。到了2024年底，施工被迫全面暂停，因为工程师们必须停下来，重新梳理那些已经错位的设计方案。

此时，整个项目的工程进度仅完成约60%，而Ascend Elements的资金链已经开始吃紧。2025年2月，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了：Apex 1项目的总承包商一纸诉状将Ascend Elements告上法庭，指控后者胡乱更改设计导致施工成本急剧膨胀，并已拖欠高达1.384亿美元的劳务和材料费用。

Apex 1原定于2025年初投产，如今却成了一个无法收拾的烂尾工程。

屋漏偏逢连夜雨。随后，全球新能源产业链迅速进入产能过剩周期，清洁能源投资热潮急速退去，Ascend Elements难以再获得新的融资续命。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政府：美国能源部原本承诺的拨款中，尚有3.16亿美元额度未支付，却被新上任的总统以该项目已“不具备经济可行性”为由，直接取消了。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

最终结果令人唏嘘：一家累计融资超过11亿美元的明星公司，竟然倒在了量产的门槛前。破产法庭的文件揭示了残酷的真相：它的大部分融资，都被砸进了Apex 1这个无底洞般的烂尾工程里。公司留下了1.035亿美元的长期债务，此外，还欠着承包商们1.45亿美元。

欧美为什么成了“电池坟场”

Ascend Elements在破产路上，一点也不孤单。2025至2026年间，欧美锂电池产业上演了一场堪称“大灭绝”的破产潮。至少有14家知名创业企业相继折戟，我们可以看看这份沉甸甸的名单：

iM3NY (美国)

Bedrock Materials (美国)

Northvolt (瑞典)

Li-Cycle (美国)

CustomCells (德国)

Powin (美国)

Aleon Metals (美国)

Natron Energy (美国)

BMZ Group (德国)

Lithion Technologies (加拿大)

Ample (美国)

Trion Battery Technologies (加拿大)

24M Technologies (美国)

Ascend Elements (美国)

名单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号称“欧洲版宁德时代”的Northvolt，于2025年3月在瑞典正式提交破产申请。这家公司曾吸引了大众汽车、高盛、宝马等巨头超过140亿美元的投资，如今全部化为乌有。

名单打头的iM3NY公司，则在2025年4月以仅1000万美元的清算价格被出售。这家由诺贝尔奖得主Whittingham教授关联团队创办的企业，曾豪言要“重塑美国制造业”，并预计创造2500个工作岗位，却始终无法攻克核心电芯产品的生产技术瓶颈，最终在亏损超1亿美元后黯然离场。

仔细审视这份死亡名单，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点：这些公司几乎都在技术尚未实现稳定盈利时，就被资本的热情推着，同时开启了多个超级工厂项目；它们几乎都高度依赖政府补贴输血；也几乎都在生产环节出现了严重的混乱与管理失序。在破产申请文件和后续的媒体报道中，“缺乏工程经验”、“过度夸大技术成熟度”、“资金使用效率低下”、“管理不善”等词汇高频出现。

换句话说，这些公司的技术故事大多听起来不错，面对的市场需求也真实存在，这正是它们能获得巨额融资的根本原因。但它们最终倒下的原因，却往往惊人的一致：无法按照预算、按期完成工厂的建设与量产爬坡。

就在这些欧美初创企业还在为调试第一条产线而焦头烂额之际，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竞争压力，已经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扑面而来。

2025年至2026年，全球锂电池市场进入了一个极其残酷的价格下行与产能过剩周期。BloombergNEF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电池组的平均价格，比欧洲低56%，比北美低44%。如此巨大的成本差距，基本上宣告了欧美本土锂电产业链在缺乏强力保护下的“经济性死亡”。

行业媒体The Battery Chronicle在一篇分析文章中写得颇为犀利：宁德时代、比亚迪、三星SDI、LG新能源这些亚洲巨头，花了超过15年时间，从运营小型试验线开始，一步步学习、试错、迭代，才逐步掌握了大规模生产的奥秘。而欧美公司却试图用资本和夸大宣传，在短短5年内填补这15年的经验空白。文章最后指出：“欧美公司需要放下傲慢，承认中国在制造技术、产业规模、成本控制和产品质量方面是明确的领导者。在接受这一点之前，我们将很难取得实质性进展。”

这段话，或许正是对这场“电池坟场”悲剧最深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