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译者如何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持独特优势与职业前景

2022年2月，法语文学翻译家扬·让特里克正埋头将美国作家达娜·斯皮奥塔的小说《迷途》译成法语。工作间隙，他萌生了一个念头：何不测试一下，AI是否真的能端走他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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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正琢磨一句简短的非动词句，描述主角推开窗户时的感受：“明亮、清冽的夜风，令人振奋。”他把这句话输入了DeepL——这款基于神经网络的机器翻译引擎，在多项准确性评测中，表现甚至优于谷歌翻译。

结果让他暂时松了口气。DeepL给出的译文是：“L'air de la nuit, vif et vif, était vivifiant.”（夜间的空气，充满活力又充满活力，令人精神振奋。）AI抓住了句子大意，却似乎没意识到，词语的重复让这行文字显得有点可笑。这与他一年后正式出版的译本相去甚远，他的版本是：“L'air pur et piquant de la nuit, vivifiant.”

然而，当让特里克在今年春天重复这个实验时，情况变了。DeepL这次的译文是：“L'air nocturne était vif, pur et vivifiant.”虽然它依然多此一举地加了个动词，丧失了原句那种简洁的风格，但已经学会了使用三个各不相同且颇具音乐感的词汇。“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算法精调的结果，”让特里克评价道，“但‘nocturne’和‘pur’的搭配确实不错。”

这个细微的变化，折射出一个更宏大的趋势。以大语言模型驱动的聊天机器人——那些通过海量文本训练来生成自然语言的神经网络——正在迅速渗透工作与生活的方方面面。而在语言生态极其丰富的欧洲，翻译行业首当其冲。超过200种语言并存，加上蓬勃的科技产业，这场变革正在加速。

饭碗的动摇：从委托锐减到“译后编辑”

未来似乎已来。法国作者协会与作家协会近期的一项联合调查显示，高达79%的译者认为，AI的崛起“对其全部或部分工作构成替代威胁”。英国2025年的一项调查也给出了相似的回响：84%的受访译者预计，市场对人工翻译的需求将会下降，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报酬的缩水。

担忧指向未来，但对许多译者而言，变化已经发生。定居柏林的德英译者劳拉·拉多什，过去每个月大约能收到四份来自大学、学者和博物馆的翻译委托。去年，这个数字骤降至每月一份。

更关键的是，委托的性质变了。其中不少变成了“译后编辑”工作——即对机器翻译引擎处理过的文本进行校对。“译后编辑花费的时间和从头翻译一样多，”拉多什坦言。然而，这份工作的创意空间被大幅压缩，报酬也更低，通常按小时而非传统的按页或按册计算。法国译者协会直言，此类报酬“与所付出的劳动极不相称”。在德国，甚至有出版社开出的译后编辑报酬仅为每页2至8欧元，这大概只有从头翻译平均报酬的四分之一。

即便是普通的技术翻译，价格也在大幅下滑。“有人开价每行60欧分，”拉多什说，“在这之前，80欧分已经是我见过的最低价了。”

事实上，即便在大语言模型兴起之前，翻译本就是一份收入不稳定的职业。德国译者协会近期的调查显示，文学译者（传统上属于该行业中收入较低的群体）的平均年税前收入仅约为20363欧元。行业的最新变化，让许多译者的经济账愈发难以为继——拉多什近期不得不在非政府组织兼职做簿记工作，以补贴生计。

效率革命与单位经济学的碘伏

机器翻译公司Translated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马可·特罗姆贝蒂，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这场冲击的本质：“在没有辅助工具的情况下，人脑每天大约能完成3000个词的翻译。初学者大概1500个词，全球最优秀的译者或许能冲到6000个词，但个体差距其实并不悬殊。”他认为，人工翻译的成本，长期以来一直由人脑的生理极限所决定。“大约是1000亿个神经元，”特罗姆贝蒂说，“一旦改变这个前提，翻译的单位经济学也将随之彻底改变。”

然而，技术变革的加速，恰恰也在反向揭示人类译者真正的、难以被替代的价值所在。

算法的短板：当“资本”变成“首都”

首先，许多机器翻译系统在理解语境方面仍然力不从心。德英学术出版商施普林格·自然为作者提供免费的自动翻译服务，尽管声称会经过“人工审核”，但这一流程过去曾闹出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

2024年，施普林格·自然将一本由印度学者合著的英文学术著作《东方的“资本”：马克思的反思》机器翻译成德语。结果，在各章节标题中，DeepL将“capital”一词，不是译成德文“Kapital”（资本），而是统统译成了“Hauptstadt”（首都）。

对此，施普林格·自然的一位发言人回应称，其AI辅助翻译服务是“以人为主导的，并由专业编辑进行审核”，此类错误“极为罕见，令人遗憾”，且涉及的是“一项已经结束的有限试点项目”。

法国文学翻译推广机构Atlas的负责人若尔纳·坎布尔朗点出了更深层的问题：“机器翻译没有创造力。这些系统被训练来生成通用性的句子，即那些以前说过或听起来像说过的话。而优秀的人类译者，则努力用文字表达那些从未有人说过的东西。”

文学的韧性：对话、身体与不可替代的体验

于是，这场变革催生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眼下看来，文学翻译反而比技术翻译显得更为“稳妥”。

当然，冲击波已经抵达。哈珀柯林斯旗下的法国出版品牌赫尔奎恩已确认，正与传播机构合作，推出由AI生成、再经人工译后编辑的翻译产品。不过，这类试验目前仍局限于市场上的通俗读物范畴——例如《情妇的告白》和《王子的怀抱》这类作品。

在德国，市场数据提供了另一种信号：尽管新书出版总量在缓步下滑，翻译文学的表现却相当亮眼。2024年共出版翻译作品8765部，占全年出版总量的15%，创下历史新高。德国译者协会主席、丹麦语德语译者玛丽克·海姆堡尔透露，越来越多的作者开始在合同中明确要求，出版商不得在翻译过程中使用AI。

“AI真的无法处理对话，”柏林译者凯蒂·德比郡肯定地说。她曾将克莱门斯·迈耶、克里斯塔·沃尔夫等作家的作品译成英文。“从头翻译时，你会逐渐理解人物性格和行为动机，并在脑海中不断调整——既要贴合具体情境，也要符合整体风格。AI生成的对话，根本与人物形象格格不入。”

她补充了一点，或许正是人类译者最根本的优势：“我的身体经历过文学所要传递的一切痛苦与喜悦。我知道一个人在黑暗中踢到床脚时会发出怎样的叫声——算法可没有这种体验。”

未来：恐惧源于误解，而非技术本身

行业的震荡也反映在教育领域。日内瓦大学翻译与口译学院的费尔南多·普列托·拉莫斯表示，三年前生成式AI崛起并在机器翻译领域掀起热潮时，学院确实注意到了翻译专业申请人数的下滑。“但随着我们推出更多元化的培训课程，这一趋势正在逐步回升，”他说。这意味着，行业正在适应，并寻找与AI协作而非单纯对抗的新路径。

有趣的是，就连开发这些工具的人，也清醒地认识到其边界。Translated的创始人特罗姆贝蒂举了个例子：“比如在意大利语里，我说‘Solo tre parole: non sei solo’，字面直译成英文就是‘Just three words: you are not alone’。但结果变成了四个词，而不是三个。这种语言游戏和隐含的计数逻辑，正是机器翻译至今仍难以应对的难题。”

或许，海姆堡尔的观点道出了许多资深译者的心声：“我其实并不害怕AI，因为我清楚它做不到我能做的事。我真正担心的，是那些以为AI可以胜任我工作的人。”

恐惧，有时并非源于技术本身，而是源于对技术能力的误解，以及对人类独特价值认知的模糊。当算法试图理解“夜风”时，它处理的是词汇组合的概率；而人类译者感受到的，是那份清冽与振奋。这中间的差距，正是翻译——这门古老技艺——在未来得以存续的、充满人性的空间。

问答摘要

Q1：DeepL等机器翻译工具在文学翻译中的表现如何？

在普通文本翻译中表现不俗，但在文学翻译中仍有明显短板。例如，它曾将学术书名中的“capital（资本）”误译为德语“Hauptstadt（首都）”。在处理语言的文学性、风格特色和人物对话时，机器翻译往往生成通用性句子，缺乏创造力，无法像人类译者那样理解人物动机并准确传达情感。

Q2：AI的兴起对欧洲译者的收入和就业产生了哪些影响？

影响相当显著。调查显示，79%的法国译者认为AI对其工作构成替代威胁，84%的英国译者预计薪酬将下降。柏林译者劳拉·拉多什的委托量从每月约四份骤降至一份，且多为报酬偏低的译后编辑工作。德国市场上，出版社开出的译后编辑报酬有时仅为每页2至8欧元，约为传统翻译报酬的四分之一，部分普通技术翻译的报价也已低至每行60欧分。

Q3：文学翻译相比技术翻译，在AI冲击下是否更具优势？

目前来看，文学翻译相对更能抵御AI的冲击。AI在处理对话、理解人物性格与情感、传递文学风格等方面仍存在明显不足。越来越多的作者开始通过合同条款禁止出版商在翻译中使用AI。在德国，翻译文学作品数量依然保持在较高水平。不过，技术翻译领域受到的冲击更为直接，市场需求下滑和价格压缩的现象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