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高瓴赵鑫团队提出新方法：重构推理模型训练路径

当大语言模型开始被要求解数学题、写证明、规划任务流程，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才真正浮出水面：会生成，真的就等于会推理吗？

过去几年，行业将模型规模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并通过RLHF等技术将答案校准得越来越像人类。然而，一个尖锐的现实也随之而来：模型为何有时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为何在相同的训练框架下，它时而表现得异常自信却错误，时而又显得畏首畏尾？在人们不断强化学习信号、追求更高分数的同时，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未被真正解答：正样本与负样本，究竟在模型内部改变了什么。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自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的研究团队将目光聚焦于此。他们没有急于提出更大的模型或更复杂的算法，而是选择退后一步，围绕RLVR框架设计了一系列系统性的对照实验：如果只用正样本训练会怎样？只用负样本又会引发何种行为变化？模型是在真正形成推理能力，还是仅仅被奖励函数推着走向某些看似合理的“套路”？更进一步，在一条完整的推理链中，是否存在少数关键的“岔路口”，决定了模型最终是走向正确，还是自信地偏离轨道。

针对这些问题，研究团队完成了论文《A3PO: Adaptive Asymmetric Advantage Shaping for Reasoning Models》，并提出了相应的推理模型训练方法A3PO。与其说这是一次单纯的方法创新，不如说它首先完成了一次机制上的澄清：正样本主要起到“缩小”策略空间的作用，让模型在已有的正确路径上更加笃定；而负样本则“扩张”策略空间，推动模型跳出旧有模式进行探索。真正决定训练走向的，往往不是整条样本，而是推理过程中那些“冷门却正确”或“自信但错误”的关键决策点。

基于这一认识构建的A3PO方法，将训练重点从整体样本转向这些关键决策点，使得推理模型的学习过程变得更加可解释、也更可控。这一转变意味着，推理大模型的进步路径，或许正从依赖规模和算力，转向对训练机制本身的深入理解。

论文地址：https://arxiv.org/pdf/2512.21625v1

正样本「缩小」vs 负样本「探索」

实验首先对比了正负样本的作用，结果发现它们在训练中扮演的角色截然不同。

具体来看，当模型仅使用正样本进行训练时，其行为会变得越来越“确定”：输出分布的熵迅速下降，答案分布越来越尖锐，回答长度也明显缩短，常常直接给出结果而省略完整的推理步骤。这说明正样本更像是在强化模型已经掌握的、正确的解题“套路”，同时也会抑制其探索新路径的意愿。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使用负样本训练时，模型的熵保持在较高水平甚至有所上升，生成的回答更长，推理步骤更多，表现出更强的尝试和探索倾向。这是因为负样本训练主要削弱了错误token的概率，使得原本集中的概率分布被分散到其他候选路径上，从而激发了模型的探索能力。

当然，两种极端方式都有其弊端：仅用正样本容易导致“奖励黑客”行为，模型只报答案不推理；仅用负样本则训练不稳定，甚至可能生成乱码。综合比较下来，正负样本同时使用的常规方法，其训练曲线更为平稳，泛化能力也最好。

为了更精确地刻画这种变化，研究人员引入了“锐化”和“发现”两个指标。前者衡量模型是否在重复历史正确答案中间出现过的n-gram片段，后者则反映模型是否产生了全新的n-gram。

结果显示，在“锐化”指标上，仅用正样本的训练方式最高，常规方法居中，仅用负样本的方式最低。而在“发现”指标上，顺序则完全相反。这清晰地表明，正样本的作用类似于“磨刀”，让已有的正确模式更熟练、更稳定；而负样本则像在“开路”，推动模型寻找新的推理方式。两者结合，才能既保证稳定性，又拓展能力上限。

研究团队还从宏观的“优势”权重角度分析了正负样本的影响。以Qwen2.5-7B-Math模型为例，当增大正样本权重时，训练奖励上升更快，但熵值明显下降、输出变短，探索能力减弱，权重过大时甚至会过拟合既有模式。反之，当增大负样本权重时，熵和输出长度都更高，探索更充分，但奖励上升速度变慢，模型表现得更加谨慎。

实验表明，决定训练动态的关键并非各自权重的绝对大小，而在于正负样本之间的比例。例如，正负样本比例为2:1和1:0.5（即相对比例相同）时，训练曲线表现非常相似。总体来看，当正负样本的“优势”比例大约在1:2左右时，能够较好地兼顾收敛速度与探索能力。

最后，在更细粒度的token级别实验中，研究人员发现了更有趣的现象：并非所有token都同等重要。真正关键的是两类token：一类是正样本中的“低概率token”，即那些模型不太可能选择、但却通向正确答案的冷门推理步骤；另一类是负样本中的“高概率token”，即模型非常自信、但实际上是错误的部分。

前者需要重点奖励，以保留多样但正确的推理路径；后者则需要重点惩罚，防止模型固执地坚持错误答案。新提出的A3PO方法，其设计核心正是围绕这两类关键token进行非对称的加权调整，这一设计也得到了实验数据的支持。

在多项基准测试中，A3PO都展现出了稳定的性能提升。例如，在Qwen2.5-7B-Math上，AIME24与AIME25的得分分别从常规方法的27.6和21.4提升至31.5和24.8；在Qwen3-8B-Base上，也从34.2/26.1提升到37.8/30.4；在DeepSeek-R1蒸馏模型上，则从60.8/50.8提升到65.2/54.1。这些提升并非局限于单一数据集，而是在AIME、MATH500、GPQA等多个推理基准上同时出现，其中多项结果通过了显著性检验。

因此，可以认为A3PO在保持模型较强探索能力的同时，确实带来了明确且泛化性良好的性能提升。

在机制分析基础上构建 A3PO

为了获得全面可靠的结论，研究首先搭建了一套围绕RLVR框架的对照实验体系。其目的不是急于提出新方法，而是先将正样本和负样本的作用拆解开来，分别考察仅用正样本、仅用负样本以及两者并用时模型的具体表现。

实验选择了三种不同类型的大语言模型作为基座：数学能力增强的Qwen2.5-7B-Math、通用预训练模型Qwen3-8B-Base，以及经过推理蒸馏的DeepSeek-R1-Distill-Qwen-7B。训练范式则对比了仅用正样本更新、仅用负样本更新，以及目前较常用的正负样本同时使用的方法。

整个训练过程不仅跟踪模型的熵、生成回答长度和奖励值等反映其确定性与探索性的指标，还在验证集上测试了AIME25的A vg@32和Pass@32等指标，以评估真实的推理能力。

在确认正负样本均发挥重要且不同的作用后，研究进入了更精细的参数控制实验阶段，从宏观的“极性”层面调整优势权重。在Qwen2.5-7B-Math上，研究人员将RLVR的损失函数拆分为正样本项和负样本项，通过设置不同的权重组合，系统比较了不同比例下模型的熵、输出长度、训练奖励以及在AIME24上的表现，从而分析整体权重对训练动态的影响。

在此基础上，研究的视角被进一步细化到token层面。问题不再是“正负样本整体谁更重要”，而是“一条推理序列内部，哪些token真正关键”。具体做法是根据token的熵和概率两个维度，筛选出正负样本中不同类型（高熵/低熵、高概率/低概率）的token，然后分别对这些token的“优势”进行大幅缩放，观察模型训练曲线与生成行为随之发生的变化，从而定位出对训练最敏感、最关键的决策区域。

完成以上层层递进的分析后，研究团队最终提出了A3PO方法。其核心思想是在RLVR目标中引入一种自适应、非对称的token级优势加权机制：对正样本中那些低概率但正确的token给予更高奖励，以鼓励保留多样化的正确推理路径；对负样本中那些高概率但错误的token给予更强惩罚，以重点纠正模型自信的谬误。同时，这些加权系数会在训练过程中逐步衰减，使得模型能够从前期的强探索自然过渡到后期的稳定收敛。

实验采用了与前述分析相同的三种模型，在DAPO-Math数据集上进行训练，并与GRPO、DAPO等多种基线方法进行了对比。测试任务涵盖了AIME24、AIME25、MATH500、GPQA与LiveCodeBench等多个主流推理基准。

此外，研究还系统评估了A3PO在不同模型规模和不同训练数据集上的泛化能力，并对关键超参数进行了敏感性分析，从而构成了一个完整、严谨的实验设计框架。

正负样本作用边界的重新界定

整体来看，这项研究的核心价值在于，它将原本相对模糊的RLVR训练过程，转化成了一个具有清晰内部机制解释的框架。过去在使用强化学习训练推理模型时，人们虽然知道需要正样本，有时也会用到负样本，但往往难以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它们各自究竟在起什么作用？又是如何改变模型学习动力学的？

这项工作通过系统实验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正样本主要“缩小”策略空间，使模型已经掌握的正确模式更加集中和稳定；负样本则“扩张”策略空间，迫使模型脱离旧有模式，去探索新的推理路径。更重要的是，研究并未停留在“正样本锐化、负样本探索”这样的概括层面，而是进一步指出，训练质量真正取决于哪些具体的决策点被重点强化。

研究表明，正样本中那些原本选择概率低但通向正确答案的token，以及负样本中那些模型高度自信却指向错误答案的token，对探索与利用的平衡具有决定性影响。

A3PO的设计正是将这一认识具体化为训练原则：在这些关键的“拐点”上进行非对称的优势放大，并让这种偏置随着训练进程逐步衰减。于是，强化学习不再只是简单地增加正确奖励或扣减错误分数，而是转向围绕关键局部决策点，有针对性地塑造策略分布。这样的视角，使得正负样本从被动的数据来源，转变为可被精细调控的优化工具，也将方法研究从经验性的调参，提升到了机制性的设计层面。

从更长远的角度看，这一思路为大模型对齐、多模态推理乃至智能体决策中的强化学习提供了一个共同的方向：即不再平均对待所有行为信号，而是抓住那些对整体策略结构影响最大的关键token或关键状态进行重点塑形。

背后的学术力量

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为赵鑫，现任中国人民大学高瓴人工智能学院教授、长聘副教授，同时也是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获得者。

赵鑫教授于2014年7月在北京大学取得博士学位，之后便任职于中国人民大学，长期从事信息检索与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教学与科研工作。截至目前，他已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谷歌学术引用量超过1.8万次。

他牵头开发了开源推荐系统工具RecBole（伯乐）和文本生成工具TextBox（妙笔），并组织撰写了《A Survey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综述论文及中文专著《大语言模型》。

赵鑫教授曾获得吴文俊人工智能优秀青年奖（2020）、ECIR 2021时间检验奖、RecSys 2022最佳学生论文提名、CIKM 2022最佳资源论文提名等荣誉，并入选中国科协青年人才托举工程、北京智源青年科学家和CCF–IEEE CS青年科学家计划。其系列研究成果还荣获了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北京市自然科学二等奖及中国计算机学会自然科学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