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工程师从开源小白到Apache Member成长笔记

2014年，他正式加入阿里巴巴中间件团队，接手集团应用容器的日常维护工作。当时，绝大多数容器仍基于已严重过时且无人维护的 JBoss，仅有少量运行在 Jetty 与 Tomcat 之上。中间件团队维护着一个 Tomcat 的私有分支，核心目标是将所有应用容器统一迁移至 Tomcat。然而，在此之前他对 Tomcat 的开发与运维几乎毫无经验，面临的挑战可想而知。更大的压力来自当时的大老板——他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成为 Apache Tomcat 的 committer。

要知道，Tomcat 自1999年发布首个版本以来，始终是 Apache 基金会和开源社区的明星项目，至今在应用容器领域仍保持着市场占有率第一的地位。在近二十年的发展历程中，从未出现过一位中国人的 committer。而他所在的团队仅有四人，毫无开源经验，完全不知从何下手。当老板询问谁愿意接下这个任务时，他没有犹豫便承担了下来。就这样，一段 Apache 开源之旅正式开启。

说实话，起初并没有太多清晰的思路，于是他反复浏览 Tomcat 官网，寻找任何可用的信息。所有 Apache 项目几乎都设有新用户指南，Tomcat 也不例外——其中详细介绍了如何参与开源。他很快从修复 bug 起步，第一个 patch 是修复一个 Websocket 测试用例失败的问题，涉及代码重构。提交之前他极为谨慎，与老板反复讨论多次，最终形成了一套相对满意的方案。提交给社区后，迅速得到了响应并成功合并。第一次提交就获得认可，内心十分开心，紧张的情绪也随之缓解。当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 Tomcat 的 release note 中时，那种喜悦难以言表。

Apache Roadshow China 初识基金会

2015年10月，他有机会在北京参加了 Apache Roadshow China，这算是第一次与 Apache 基金会近距离接触。大会上，他亲眼目睹了时任 Apache 基金会主席 Brett Porter、副总裁 Niclas Hedhman 等大牛的演讲，以及他们在 Panel Discussion 中与几位中国 Apache 成员探讨社区领导的开发流程。当时他觉得自己离他们非常遥远。2015年，国内参与 Apache 社区的基本都是在外企工作的华人；而如今，国内公司参与开源的程度已显著提升。那次路演中，他与 Niclas 交流，问了一个核心问题：如何成为 Tomcat 的 committer？Niclas 给出了至今仍然影响深远的建议：积极参与社区讨论、从简单的新手任务开始修复 bug、参与 release vote。这么多年过去，这些建议依然适用。

Tomcat committer 的进阶之路

尝到贡献的甜头后，团队的目标有所调整：内部版本的 Tomcat 与开源版本保持结构完全一致。这样一来，一方面合并开源代码变得更加容易，另一方面内部增强功能也更方便提交给社区。后续的贡献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在阿里大规模、高并发场景下遇到问题的修复。典型例子是无线网关应用采用了 Tomcat NIO Async Servlet 架构，曾因高并发下 Tomcat 异常导致重大故障。排查过程耗费了大量精力，最终彻底修复，详细过程记录在《逆流而上-阿里巴巴技术成长之路》中的《山洪暴发，高流量触发 Tomcat bug 引起集群崩溃》一文。修复方案一并提交给了社区，改动量虽然不大，但凝聚了团队很多心血。

第二个方面，是 Tomcat 大面积铺开时遇到问题的修复，比如发现一些不符合 Servlet 规范的行为，以及双十一应对时的优化、并行类加载等。第三个方面，则是主动参与社区，针对长期存在的问题进行修复。

经过一年多的持续投入，2016年8月23日，一个平常的上午，他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来自 Tomcat 社区核心开发、Java EE 规范专家组成员、时任 Apache 基金会董事会成员 Mark Thomas 的邀请信，邀请他成为 Tomcat committer。那一刻他的心都在颤抖，激动得不能自已——没想到梦想的那一天真的到来了。

Tomcat PMC Member 的认可

成为 committer 后，他拥有了直接提交代码的权限，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那一年，Tomcat 已经成为阿里内部应用容器的标准，集群规模在国内外领先。他并没有停止对社区参与的脚步。2017年，ApacheCon 北美大会在迈阿密召开，收到 Call for participation 邮件时，他突然萌生一个想法：为什么不把阿里巴巴在大规模高并发环境下遇到的挑战在 ApacheCon 上分享呢？每年 ApacheCon 基本都会为 Tomcat 开设 TomcatCon 专场。此前他从未在国外大会上做过分享，也不确定能否被接受，怀着忐忑的心情提交了提案，并没有抱太大信心。直到当年三月，收到提案被接受的邮件，那种被认可的感觉非常棒。

五月的大会上，他见到了经常在社区交流却素未谋面的一群开发者：来自英国的 Mark Thomas、美国的 Christopher Schultz、法国的 Jean-Frederic Clere 等，他们都是 Tomcat 社区的顶尖专家，有的已经参与社区十余年。和邮件讨论问题时直率甚至严厉的印象不同，他们都非常亲切。演讲当天，这些专家默默坐在场下支持。演讲很成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公司在 Tomcat 社区所作出的贡献，他感到十分骄傲。演讲第二天的晚宴气氛轻松，Mark 拿着啤酒走过来，邀请他成为 Tomcat PMC member。他完全没想到能和这些大神站到同样的位置上，非常开心地接受了邀请。

结缘 Dubbo 开源重启

2017年，阿里开始重启 Dubbo 开源的维护工作，团队正好承担了这个使命。Dubbo 之前有一段时间停止了维护，很多用户只能 fork 分支自行维护。重启维护后，需要思考如何打消社区的顾虑。团队决定把 Dubbo 捐献给 Apache 基金会，希望借助“社区大于代码”、“公开透明”、“共识决策”等 Apache 之道消除这些顾虑。凭借几年在 Apache 社区的积累，他自然承担起帮助 Dubbo 进入 Apache 孵化器的工作：从联系导师到修改提案，最终 Dubbo 通过了孵化器社区投票，正式加入 Apache 孵化。那天是2017年大年三十，他坐在家里电脑前，发送出正式投票结果邮件的那一刻，他知道这注定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在 Apache 孵化器中孵化，就像一个浪子横冲直撞多年后静下心来求学，需要遵守很多规则，也会面临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冲突。如何帮助 Dubbo 更好地践行 Apache 之道，有很多工作要做。Dubbo 与其他项目不同之处在于，加入 Apache 前已经是巨无霸级别：上万 Star、庞大社区、国内大规模采用，社区一天的活动量所发送的邮件就让导师觉得难以招架。如何让这个巨无霸按 Apache 之道发展，成为巨大挑战。

一个鲜活的例子：社区讨论到底该在邮件列表还是 GitHub issue 上进行。Dubbo 用户早已习惯在 issue 上讨论，但导师 Mark 指出，邮件列表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最普适的通讯工具。当人们习惯了享受中国互联网迅猛发展的红利时，却忘了世界上还有些国家网速只有几十 k/s，甚至只能拨号上网。如果在 GitHub 上讨论，对那些环境下想参与社区的人来说就是灾难。也许可以放弃那部分用户，但这不是 Apache 的价值观。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有些遗憾没有及时记录下来，他计划另文分享。

第一次 release 是孵化过程中重要的里程碑——release 的意义远大于代码层面，还包括准确的 License 和版权声明、符合规范的代码及依赖、准确一致的签名等。Dubbo 团队花了很多时间准备，并将整个过程完全文档化。整个孵化过程中，由七位不同的 release manager 轮流负责，确保不同的人都能完成发布。

知识产权清理也是重要环节。Apache 对商标和 License 有近乎严苛的要求，每次 release 都会仔细检查。最典型的例子是 github.com/dubbo 这个 group。在国人看来很正常的操作，但在 Apache 基金会视角下，Dubbo 商标已转移给 Apache，任何第三方使用都构成侵权，因此不被允许。最终方案是将该 group 下所有项目清空，一部分迁移到 Apache，另一部分迁回其他 group。还有很多问题，比如发展社区 committer/PMC member、举办符合规范的 meetup 等，有机会再分享。

成为 Apache Member 的意外之喜

在 Dubbo 即将毕业前夕，他按惯例打开邮箱，忽然发现一封 Invitation to join The Apache Software Foundation Membership。心中一阵惊喜，点开是一封邀请他成为 Apache Member 的邮件，完全出乎意料。

说实话，他也曾梦想过未来能成为 Apache Member，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成为 Apache Member 意味着从法律上成为 Apache 基金会的股东（当时共771位成员）。但这绝不意味着贡献的终止——就像打怪升级，通过当前关卡，会遇到更大的 boss。作为 ASF member，更多是从一个个项目中抽离出来，关注基金会层面的横向事务。但成为 Member 最大的意义在于：他的贡献以及 Apache 之道的开源价值观得到了基金会的认可，让他觉得在开源路上并不孤独。尤其是看到还有这么多来自中国的 Member，更加坚定了这条路在中国可以走下去。

成为 Member 后，他相信借助 Apache 基金会，能够帮助中国开源软件及开发者与全世界建立更广泛深入的连接。一方面是“走进来”：帮助扩大 Apache 基金会在中国的影响力，让更多开发者参与世界顶级开源项目；另一方面是“走出去”：帮助中国开源项目进入 Apache 基金会孵化，提升国际影响力。国内有很多非常优秀的开源项目，只是缺少一个向世界展示的窗口，他希望 Apache 基金会能成为这样一座桥梁。

写在最后：感恩与展望

这里要特别感谢提名他的 Mark Thomas——ASF 基金会前董事会成员、分管品牌的 V.P、Tomcat 社区核心维护者、Dubbo 的导师。还要感谢为他投票的其他伙伴。Mark 仿佛是他整个 Apache 基金会之旅的导师，带领他一步步向前。没有 Mark 及 Tomcat 社区、Dubbo 社区其他伙伴的支持，绝对无法走到今天。也要感谢公司各位领导的信任，没有他们的支持，他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开源社区。最后还要感谢阿里这个平台——只有在如此大规模的场景下，他才有如此多的机会参与贡献，将这么多高质量的代码和优秀项目回馈给开源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