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问心》导演黎志探讨群像医疗单元剧系列化可能

观众对国内医疗剧口碑欠佳的状况早已感到失望，但《问心》系列，无疑是一个令人惊喜的例外。

时隔三年，刚刚迎来收官之作的《问心第二季》，延续了第一季深耕现实主义创作的本质。这一季不仅容纳了更多患者案例与“派系”纷争，更关键的是，透过这些病症故事，展现了更为复杂且贴近真实的家庭境况、医患互动，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社会焦点议题。

导演黎志在团队交流中反复强调，行业剧创作与现实主义精神是《问心》系列的两个根本特征。前者要求作品必须真实、客观地反映医疗体系的运作逻辑；而后者则期待作品深入关切医生、患者及其家属的人生境遇，最终为观众带来情感上的抚慰与治愈。

黎志对医疗剧的创作追求，蕴含着一种源自公共责任的自觉意识。他不仅期望作品能够呈现更多元的现实面向，更希望这部以医者为核心的故事，能够平等地关照医生、患者及家属三大群体，促进不同处境下的彼此理解与沟通。

或许正是这一创作理念，赋予了《问心》系列一种珍贵的理性主义色彩。它既未将医生职业美化为悬浮的想象，也未刻意渲染疾病带来的痛苦，而是在人文关怀的底色上，弥漫出独特的温情。尽管“东立三人组”的命运常遇波折，单元案例中也难以回避生老病死的必然，但它正是凭借扎实的创作与丰富的视角，找到了治愈观众的独特方式。

在动态关系中寻求新的平衡

为一部口碑佳作开发续集，向来充满挑战。

对众多观众而言，2024年播出的《问心》几乎是近年来国产医疗剧中的“白月光”。黎志回忆，第一季播出期间，团队就收到了来自多个平台的观众反馈。那时他已意识到，开发第二季既有价值、有意义，也具备了一定的条件基础。

这一基础，一方面源于第一季观众的广泛认可，另一方面则来自第一季创作与拍摄历程中积累的丰富经验。编剧与导演团队已在人物塑造、单元案例、医学专业性与现实议题之间，摸索出一套相对成熟的创作方法论。

《问心第一季》中的杨贵兰与蔷薇

然而，第一季的成熟也为第二季设下了较高的门槛。黎志坦言，《问心第二季》面临的最大挑战，便是重新塑造周筱风、方筱然和林逸这三位核心角色的发展走向。第一季结尾时，三人之间的关系犹如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周与林职场配合默契，方对周抱有坚不可摧的崇拜与信任，方与林的感情发展也水到渠成。

针对“东立三人组”的命运，《问心第二季》选择了更具突破性的方向——让他们在新的历练中寻找新的平衡。“我们需要为主角团重新梳理出一条全新的人物目标，并借此目标来积累和补充新的人物关系的升华。”

剧中，三人分别迎来了更为残酷、更为现实的人生新课题：周筱风从第一季的“好医生”转变为需承担经营压力的管理者，角色的转换让他面临许多人际关系中的摩擦；曾是团队“小太阳”与“解语花”的方筱然，开始拥有更多的自我觉察，并在故事中后期展现出职场中的女性力量；而林逸则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必须在巨大悲痛中重新找到前行的动力。

对于林逸的遭遇，连黎志自己都觉得“十分狠心”。但医疗行业本身讨论的就是人生无常，这种无常既会发生在患者身上，同样也会降临在医生身上——他们也是凡人，也会经历生命中的重要失去。

主角团的人物成长轨迹，与单元案例背后的现实议题，构成了《问心》系列的两条叙事引擎。两者相互映照，彼此推动。黎志表示，在串联单元案例时，并非依据案例的视角大小或情感浓度来排列，而是期望两条线索能够有机融合。

以开篇的和雪妹案例为例，它讲述了一位母亲面对腹中两个孩子时的艰难抉择。作为母亲的方竹清被和雪妹的执着精神所打动，同时作为宫内介入专家，她也希望挑战职业生涯的巅峰，因此做出了实施高难度手术的选择。这个故事也恰好映照了方竹清与筱然、筱风之间的亲子关系，并反过来影响了他们自身的职业理念与选择。

在《问心第二季》中，每个病例背后的家庭关系、伦理困境与社会议题，都在促使医生重新理解自己的职业、情感与人生抉择。这种叙事上的相互呼应，使《问心第二季》并未止步于医生对患者的单向诊疗，反而增添了更多双向治愈的内涵。

更加多元的现实剖面

在主线与单元案例相互带动的基础上，《问心第二季》进一步拓展了更为多元的现实剖面。

在诊疗方面，第二季通过新增角色欧阳妲，引出了“医疗器械销售代表”这一过去在医疗剧中相对模糊的职业视角。它展现了医药公司的市场推广策略、医生的人情权衡等更为隐蔽、复杂的医院内部生态。

剧中，欧阳妲作为一名拥有医学背景的医疗器械销售代表，穿梭于东立医院的心内科与心外科。她对不同层级、不同科室的医生采用差异化的拉拢手段，同时又与周筱风、林逸等人建立了私人交情。角色本身的灰度，恰好折射出医疗系统的复杂性。

黎志提到，为了构思这条故事线，筹拍阶段团队进行了大量调研，采访了不少相关公司与典型人物，以了解他们日常工作的范围、沟通技巧以及职业道德的边界。

纳入这一视角后，《问心第二季》对医疗生态的透视变得更为丰富立体。它既涉及医患关系、新人医生的培养，也呈现了科室之间的资源竞争与博弈，以及医疗系统内部不同角色在规则、人情与利益之间的复杂抉择。

对行业生态的描绘，不仅源于创作的专业性，也出自公共意识的自觉。黎志谈到，他本人也曾以患者和患者家属的身份去过医院，体会过多数人在医院里的那种忐忑与心慌。如何缓解这种感受？他认为，减少信息差是关键。如果观众能多了解一些疾病原理、医疗系统的运作方式，了解医生、医药代表与诊疗之间的关系，那么未来面对医院和疾病时，由未知带来的恐慌可能会减少一些。这正是他拍摄行业剧，尤其是医疗剧时埋下的一个目标。

在具体的单元案例中，《问心第二季》也不同于过往医疗剧中相对刻板的医患激烈冲突。它更多地着力于呈现不同角色面对同一病症时的不同立场，主动寻求医患之间的相互理解。

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是余爱珠。对于这位同时患有心脏病与阿尔兹海默症的患者，镜头并未局限于单一的患者视角。它呈现了儿子在沉重养老负担下的伦理困境，呈现了老伴长期照护失能伴侣的痛苦抉择，更展现了医生在专业判断之外，对患者与家属真实处境的重新理解与共情。

余爱珠的老伴与儿子商量放弃治疗

视角的切换，让《问心第二季》的单元案例不再是“患者得病、医生救治”的线性叙事，而是转变为一组组围绕疾病展开的社会关系观察，进一步打开了医疗剧的现实剖面。

横向来看，它探讨了养老负担、生育观念、家庭照护等多元医疗议题；纵向来看，交错的视角则呈现了具体议题下，医生、患者与家属各自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他们如何在这些困境中走向相互理解。

“我们希望观众看到的，是彼此之间更多站在对方角度去思考问题的尝试与努力。这种理解不是单向的让患者理解医生，也包括让医生共情患者的处境。”黎志说，“如果说这部剧有治愈、有温暖，那么它是将治愈与温暖平等地给予医生、患者和患者家属，而不是单纯选择一个视角。”

以扎实创作与观众建立稳定联系

医疗剧并非国产剧近些年来的热门题材，上一部叫好又叫座的作品可能要追溯到十多年前。在这样的背景下观察，《问心》的系列化开发几乎堪称一个例外，值得行业审视与借鉴。

在黎志看来，《问心》系列化的基础来自两个层面：第一是塑造了三个观众喜爱的核心角色；第二是以单元病症的模式，折射不同社会群体的生活境遇，引发观众情感共鸣。

某种程度上，这种思路与悬疑单元剧相似，都采用核心主线人物串联多个单元故事的叙事构架。作为一种相对成熟的系列化范式，它赋予了剧集长期的活力，同时也极度考验剧本创作的扎实程度与视听呈现的严谨把控。

图源：微博@毛晓彤

相比于其他题材，医疗剧导演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几乎是“几何倍数的增长”。黎志调侃，从第一季到第二季，每次一拿到剧本，就要开启“学习的触角”。尽管剧本在创作阶段就经过了心内科、心外科、儿科等多个领域医学专家的把关，实际拍摄前，他也需要反复与顾问沟通，确认每个专业场面背后的医学原理，以及医疗操作的流程、器械使用规范、医护人员言行举止等细节，确保剧情的专业度在线。

面对多个单元里迥然不同的案例，黎志需要从观众视角出发，针对不同的医疗场面设计差异化的镜头语言，完成医学病例的视觉化表达。在拍摄一场集体中毒的急诊重头戏时，他采用了带有纪实感的跟随长镜头，以凸显现场的紧迫感与真实感；而在另一场心脏移植手术的拍摄中，因为活体心脏移植带有科普甚至奇观的意味，他又选择将重点放在手术流程上，如实呈现了供体心脏从冰桶中取出、在冰盆中完成血管修剪、再被放入受体胸腔的全过程。

“每面对一个新的医疗案例，创作者都要重新学习，重新找到适合它的表达方式。做医疗剧，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黎志说。

“扎实”是《问心》系列的内容特质，也是黎志坚定的创作取向。对他而言，“扎实”意味着一种与观众建立稳定联系的可能性。尤其在当下，长剧需要与其他娱乐产品争夺观众注意力，更要在方方面面做到扎实——要有好看的故事、精湛的镜头表达以及出色的表演，才能具备将观众注意力从别处“抓”过来的能力。

从类型创作层面来看，医疗剧天然具备生死攸关的戏剧张力，属于强类型题材。但在近几年各类强类型题材陆续涌现黑马的当口，医疗剧赛道却依然相对“冷门”——不仅作品数量不足，也缺少真正获得观众认可的优秀之作。

究其原因，或许还是“扎实”二字打了折扣。过往噱头高过专业性的医疗剧，已无法满足观众对类型的期待。而在如今略显急躁的市场环境中，医疗剧又显得壁垒高耸，很少有创作者能静下心来研究类型创新。

而《问心》系列，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与创作氛围下，依然保持了国产医疗剧的标杆水准。它不仅在创作上尽力做到扎实严谨，更在气质上展现出一种回归常识与理性的稀缺质感。

在毒眸看来，作为一部国产医疗剧，《问心》带来的启发，不仅包括对类型的改造与创新，也能为其他行业剧乃至更多长剧提供参考。例如，如何让一部剧容纳如此多种的关系与复杂议题，又不令剧集整体显得臃肿累赘？以及，悬疑剧和医疗剧都成功验证的单元案模式，是否能在其他类型的行业剧中得到验证？

从某种程度来看，《问心》系列的高口碑，验证了“扎实”是一种具有抗风险能力的创作品质。形式上的扎实、内容上的扎实，能让作品避免许多过时的毛病，也能规避作品被某一时的风口和潮流淘汰的风险。

行业越是进入理性冷静的周期，观众对内容基本功的要求反而越为清晰。对于长剧而言，真正能穿越时代周期的创作法则，其实是一条最朴素的窄门——把人物、故事和表达做扎实，其他的一切，只需交给观众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