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水姐：剖析哈萨比斯的“无限机器”与注意力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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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科技史上，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更像是一个拿着数字钥匙的古典主义者。他将科学家的严谨、游戏设计者的想象力与战略家的博弈直觉结合得如此无缝。当你翻开塞巴斯蒂安·马拉比的新作《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时，听到的是时代巨轮转动时的摩擦声。

这本书的中文版比英文版提前面世，这种“领先”本身就带有一种赛博时代的紧迫感。书的英文原名The Infinity Machine寓意深远：它既是人工智能处理近乎无限数据的能力，也是人类试图通过归纳学习窥探宇宙终极规律的野心。哈萨比斯的一生，便是关于“注意力”权重分配的一场极限博弈。

4岁学习国际象棋，11岁成为国际象棋大师……2024年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他从象棋、游戏开发、神经科学一路跨界到AI，每一次主动切换赛道，都是为了获取理解世界本质的更高维度。对他而言，所谓天才，不过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掷在了通往终极真理的杠杆上。这种专注力让他的时间表不再被琐事填满，而是被巨大的使命感驱动，将原本线性的物理时间，强行坍缩成了改变命运的奇点。

愿景的对赌：从“现在的失败”转向“未来的必然”

马拉比以敏锐的金融史视角，捕捉到了哈萨比斯极具戏剧性的“向死而生”。在DeepMind（深度思维，哈萨比斯2010年创立的人工智能研究公司，开发了阿尔法狗击败围棋冠军李世石、柯洁，编者注）早期资金几近枯竭、技术演示轰然崩塌的至暗时刻，哈萨比斯展现了国际象棋大师式的沉着。他没有在Bug细节上纠缠，而是迅速将注意力从“现在的失败”转向“未来的必然”。

他锁定了彼得·蒂尔，直指AGI（通用人工智能）将如何成为人类解决能源、疾病与气候危机的“最后发明”。当现状接近于0时，卖0.1的进步是不值钱的，你要卖100的“终局”，因为只有“终局”的宏大才能掩盖当下的破败。马拉比看穿了这背后的逻辑：哈萨比斯利用了顶级资本对“错过下一个时代”的恐惧，把一个尚未成型的Demo包装成了一种类似“核武器”的战略威慑。这种“在灰烬中描绘天堂”的能力，为哈萨比斯创造了一个“意义的孤岛”。当谷歌和Facebook开出数倍薪资挖人时，天才们宁愿留在孤岛参与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实验。

马拉比没有将DeepMind被谷歌收购简单写成“强强联合”，他写的是“文化排异”和“独立性的代价”。哈萨比斯为了保留独立域名和工牌而进行的“阵地战”，在马拉比看来是为了防止顶级智力被大公司的官僚体系稀释。马拉比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极端的创新往往需要极端的孤立。

认知的困囿：当“最强的盾”变成“最重的枷锁”

然而，即便是掌握了注意力法宝的人，也曾跌入认知的盲区。书中最为深刻的启示莫过于哈萨比斯与Transformer架构的擦肩而过。作为那篇著名的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注意力就是你需要的一切）的诞生地，DeepMind却在LLM赛道上被OpenAI抢占了先机。哈萨比斯对“具身智能”的执念——认为智能必须像生物一样通过物理交互习得，反倒成了他的囚笼。马拉比在这里没有简单归结为“看走眼”，而是从哈萨比斯的神经科学底色出发，推演出这种执念如何从“最强的盾”变成了“最重的枷锁”。历史上无数顶尖银行或帝国的覆灭，往往都是因为他们太迷信曾经让他们登顶的那套逻辑。这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权力周期论，让这本书具备了穿越科技史的普遍哲学意义。

马拉比不仅是在记录哈萨比斯，他是在用一名金融史学家的冷峻，去丈量人类智力的边界。他看穿了宏大愿景背后的权力博弈，看穿了独立精神背后的管理对垒。最深刻的是，他记录了哈萨比斯作为“智者”如何被自己的“知识”所困。

这种“智者观察智者”的同频，让我们看到了一场关于认知与认错的顶级进化。这不是一本关于成功的说明书，而是一本关于权力、智力与认知盲区的启示录。

极速的纠偏：在“鲜活的当下”完成谦卑的反击

读者应当警醒：不要让你最擅长的武器，限制了你观察新战场的视野。在战略层面，当OpenAI赌上全部筹码押注大模型时，DeepMind的多线作战导致了关键转折点的“迟钝”。平庸的战略是面面俱到，卓越的战略是残酷的舍弃。但这正是传记最迷人之处：它不是一份尘封的档案，而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直播”。

马拉比记录的哈萨比斯，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左右着文明算力的分配，书中的每一个决策，可能就是你手机里Gemini下一次更新的逻辑。哈萨比斯拥有极速纠偏的能力。当 GPT-3的震撼传至伦敦，他没有陷入“非我所创”的傲慢，而是迅速承认误判，推动DeepMind与Google Brain的历史性合并，引入Transformer核心作者NoamShazeer，并重组为现在的Gemini团队。如果在傲慢中失去，那么就在谦卑中反击！承认失败是重回巅峰的第一步，在非线性时代，保持“随时重启”的心智，比守住眼前的堡垒更重要。

当哈萨比斯在书中说出“若比赛结束还能站立，说明未竭尽全力”时，他是在向此时此刻的我们发问。在这个注意力被无限摊薄的当下，你是否掌握了穿越时空的法宝？普通人的核心竞争力——深度的沟通、共情的连接与自主的目标设定——正是哈萨比斯在书中不断强调的、人类最后的堡垒。

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当你学会把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在正确的方位，你便掌握了定义意义的权力。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水姐：哈萨比斯的“无限机器”与注意力的法宝》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沈毓烨

来源：作者：水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