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不该患上“失语症”

当下，网络信息的碎片化与快节奏传播，正在推动语言不断简化，催生出了非常流行的“夯”“拉”等网络词语。这种极尽简略的语言表达，传播高效、共情力强，但也对传统的规范语言形成了冲击。

与此同时，走亲访友不知该说什么、拜年信息要复制粘贴……不少人在离开网络空间，回归日常生活时，常常发现自己在表达时面临着“词穷”的问题，只剩下干瘪的文字和磕绊的语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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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最近，某歌手和运动员都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公开声明。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两人都写了一大段文字，却通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

有网友觉得，用不用标点符号，又有什么关系？用空格隔开语句，能“看懂”就行。事情真是这样吗？

要知道，标点符号的作用远不止“停顿”。规范使用标点符号，核心在于标示句子的语法关系，它能帮助读者快速把握句子结构，理解信息的逻辑层次。换句话说，如果抛弃了标点，我们便很难驾驭复杂的句式，表达方式也会被迫退回最粗糙、最简单的状态。

这在互联网时代，或许已是一个普遍现象。不少网友坦言，自己在线上聊天时本就很少使用标点，更习惯用表情包或网络梗来传情达意。表面上看，“梗文化”生动鲜活，不乏创造力；但另一方面，其高度同质化的特性，也在悄然侵蚀人们用精准、细腻的语言去描述复杂感受的能力。

比如，形容风景优美，只剩“出片”；评价食物美味，唯有“下饭”；表达赞叹之情，脱口而出“666”。甚至孩子们在写作文时，也常不自觉地嵌入“包的”“家人们谁懂啊”等网络词汇，反而对如何描绘日常生活的具体细节感到茫然。

由此带来的结果，可能是一种互联网时代的“失语症”——现代人正越来越难以进行长逻辑的论述，甚至在试图梳理和表达自身思绪时，会直面词汇贫乏、逻辑混乱、语句碎片化等一系列困境。

二

或许有人会问：这事到底重要吗？或者说，在AI时代，这还是个问题吗？当我们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下笔时，交给AI不就行了？只需提供一个主旨，甚至几个简单的关键词，不就能在瞬间获得一篇洋洋洒洒的文字吗？

这便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既然机器能高效完成信息整合与文本创作，我们还有必要投入大量时间，去训练和培养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吗？

前段时间，舆论场有一个热议话题：“AI时代，吃香的到底是文科还是理科？”人工智能虽能以惊人速度输出海量文本、图像与视频，然而，这些生成物的本质往往是空洞的。因为机器擅长的是符号的排列组合，却难以理解背后由人类历史与社会实践所赋予的深刻内涵。

而理解这份深刻内涵，常被认为是文科生的专长。也因此，随着AI浪潮席卷而来，有一种观点认为，文科生的“春天”即将到来。

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理解内涵是一回事，能否将其准确表达出来则是另一回事。当我们不断强调人类不可被AI替代的优势，诸如“创造力”“批判性思维”时，却往往忽视了一个更基础的前提：如果我们连自己最基本的“意思”都无法清晰表述，那么一切高阶能力都将成为无源之水。

人工智能可以在瞬间抓取海量信息，但人类该如何将这些信息组织起来，构建严密的逻辑体系，并真正为其所用？这考验的，恰恰是每个人的语言表达能力。显然，这种能力无法由AI直接赋予，它必须在反复的思维训练中逐步锤炼而成。

换言之，语言表达能力一直是人类认识与构建世界的基本工具。例如，物理学中的“匀速运动”概念，是一种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理想模型。倘若没有恰当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抽象状态，整个现代力学体系或许都无从建立。

说到这里，AI时代语言表达能力的重要性便清晰可见——无论对文科生还是理科生，它都同样关键。如果过度依赖AI，将其彻底当作“嘴替”，实质上等于放弃了主动思考，独立分析与创新的能力便可能逐渐退化；反之，那些将AI视作辅助工具，并持续锤炼自身表达的人，其认知高度将不断提升。未来，这两种路径所带来的能力差距，或许会日益显著。

在这个AI时代，我们当然需要关注“人文素养”“技术理性”等宏大命题，但也别忘了，一切或许都应从最基本的“学会好好说话”开始。

三

语言精度是社会沟通的基石，直接关系到表达的温度与人际联结的质量。举个例子，从前大家对群发拜年信息普遍无感，正是因为那段文字里缺乏真情实感的浸润。如今，AI生成文本的效率极高，却也容易让人感到“无聊”——文中充斥大量华丽词汇与抽象概念，但读起来就是不像“人话”。这揭示了人工智能与人类的本质区别之一：人类拥有语言和表达方式的无限多样性，而机器追求的往往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案。

简而言之，一个人若完全依赖AI来代为表达，最终可能将自己禁锢在单调的语言环境中，丧失开展复杂思考与进行深度表达的能力。

当下，网络舆论场中常见的观点撕裂与对立现象令人担忧。这不仅是世界观、价值观的分歧所致，很大程度上，也与现代人沟通、表达能力的欠缺有关。试想，当一部分人能够精准、清晰地阐述观点，而另一部分人既难以理解对方，也无法准确说出自己的“意思”，双方的理解成本便会急剧攀升。一旦这种割裂成为公共讨论的常态，严肃议题就极易被情绪化标签取代，复杂问题则被简化为对立的口号，社会共识的凝聚更是无从谈起。

因此，AI时代绝不能患上“失语症”。这不仅要求个人在正式与书面语境中注重语句完整、逻辑精准，作为当下最重要的公共空间之一，互联网平台也应积极推动网络语言与规范表达的融合，起到应有的示范和引领作用。

无论是网络梗还是表情包，其实都是网络时代的一种语言选择，本身并无对错。我们无需一概反对或拒绝网络语言，但在强大的AI面前，确实也不能拱手让出表达的主动权。必须认识到，用精准的语言描述世界的纷繁现象、传递内心的真实感受，这并非作家的专属“专利”，而是每个人在日常社交中都应具备的基本能力。

在AI日益普及的今天，如何正确地理解他人的立场，又如何流畅地表达自我的感受——这恰恰是机器所匮乏的能力，也正是值得我们珍视和守护的人类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