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居民为何厌倦缺乏人情味的AI创作

“以前觉得科幻片里的数字主播是预言，现在发现，它们可能只是预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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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一假期，00后程序员马哥在家看电视，湖南经视《经视新闻》的播报台上，坐着的已是两位AI主播“声声”和“双双”。真人主播退居幕后，数字人直接上了黄金档。技术革新本是好事，但观众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湖南广电AI播新闻#的话题迅速冲上微博热搜，评论区的高赞留言几乎是一边倒的“求放过”。

这并非孤例。细看下来，北京、上海、河南等多地电视台，其实都已悄然进入了AI主播全天候播报的试验阶段。

但马哥的感受很直接：“看着太诡异了，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我是来看新闻的，不是来听PPT朗读的。那种语调，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班味儿’，看多了特别让人反感。”这种感觉并非没有来由，不久前港剧《新闻女王2》里，就有主播被“蒸馏”成数字人继续工作的桥段。当剧情照进现实，带来的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疏离感。正如马哥所言：“当播报失去了情感和‘人味儿’，新闻本身的活人感也就消失了。”

事实上，这股情绪正在蔓延。在经历了近两年AI内容的密集轰炸后，无论是AI播报、AI漫剧还是AI音乐，许多“赛博居民”似乎集体进入了一个审美疲劳期。有业内人士直言，在资本和算法的双重驱动下，AI正在被有意无意地“养废”了——它被逼迫着去生产那些最“安全”、最易变&现，却也最无聊的同质化信息。

AI的电子榨菜，为什么变味了？

马哥的“观感很差”，其实经历了一个从拥抱到厌倦的过程。作为大厂程序员，他是最早一批将AI应用于工作的实践者，从文生大模型到Sora、可灵等视频生成应用，他都乐于尝鲜。“拥抱AI是必然的”，他曾经这样认为。

但变化发生在接触了海量AI生成内容之后。“尤其在文字领域，很多内容一眼就能看出是AI写的。一个热点出来，瞬间就能冒出无数篇‘洋洋洒洒’的分析，但观点和信息量几乎是零，全是车轱辘话。”他说。

很快，这股风潮席卷了视频领域。去年底，随着视频生成技术的突破，AI漫剧突然爆火。起初，马哥也曾为那些炫酷的特效感到惊喜，平台也给他推送了大量类似内容。但新鲜感转瞬即逝。“高质量的凤毛麟角，粗制滥造的比比皆是。剧情和人物设定漏洞百出，同质化严重到令人发指。”

从漫剧衍生开去，AI又快速渗透到了“真人短剧”。在被推送了几部后，马哥果断点了“不感兴趣”。“太假了，人物皮肤像瓷器，表情像橱窗里的精致娃娃，看不到任何纹理和微表情，更谈不上情感共鸣。剧情也无非是霸总、穿越、重生那几套，毫无新意。”

而当这股风吹向以真实、权威为立身之本的电视台时，违和感被放大了。五一期间，湖南经视让AI主播登上黄金档，虽然画面标注了“AI生成”，并说明这只是假期期间的常态化新闻播报尝试，深度报道仍由真人负责，但观众并不买账。

图：湖南经视AI主持人“声声”和“双双”来源：芒果TV 《听筒Tech》截图

马哥坦言：“AI主播太精致了，皮肤没有毛孔，笑容没有瑕疵，这种‘电子脸’和新闻播报需要的活人感格格不入，看久了甚至有点窒息。”

感到厌倦的远不止马哥一人。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坦言自己受够了“AI泔水”，转而寻找那些带有手工痕迹的“古法原创”。这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批量生产的精致幻象充斥视野时，那些粗糙却真实的表达，反而成了稀缺品。

市场数据也支撑了这一感受。Hootsuite的报告指出，消费者已对过度包装的“完美”内容产生严重审美疲劳，“真人感”成为了建立信任的新锚点。那些保留着些许不完美、自然呈现甚至带点小瑕疵的内容，往往能获得更高的信任度。Benchmarking的数据同样显示，由人工策展或带有刻意“不完美感”的内容，在用户停留时长和分享率上，比纯AI生成内容要高出40%到60%。

无限可能的AI，为何产出“同一个模子”？

这就引出一个核心问题：号称拥有“无限创作可能”的AI，为什么最终产出的作品，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且普遍缺乏艺术性？

一位AI漫剧创作者磊哥的回答很现实：目前阶段的AI大模型，本质上是一个追求“最大公约数”的模仿者。无论技术名词多么炫酷，当下的它，并非艺术家，更像是一只绝顶聪明的“统计学鹦鹉”。

以他的团队制作为例，想要做一部AI漫剧，第一步就是给模型“喂”数据——当前最热的话题、最火的爆款作品、高赞的文案，统统输入进去。模型在学习了海量同质化数据后，会总结出一套“数据最优解”：什么题材点赞率高，什么剧情能让人多停留几秒，哪类虚拟形象观众最爱看。

“在此基础上，我们结合热点，生成‘类似’但‘稍作改动’的作品。前段时间大火的‘雪山救狐狸’、‘水果复仇’，底层逻辑完全如出一辙。”磊哥直言。在他看来，无论是影视还是文学，当前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算法反噬了。

“在这个体系里，没人敢冒险。”磊哥解释道，“现在用AI做剧，其实就是把前两年短剧市场验证过的‘爽点’公式，用新工具再跑一遍。不是不想创新，而是不敢。在流量算法面前，‘安全牌’远比‘好牌’重要。”

成本结构加剧了这一趋势。生成式AI的边际生产成本极低，使得“日产千条视频、周产百个账号”成为可能。内容创作从手工作坊一夜跃入流水线时代。在平台算法偏好流量的底层逻辑驱动下，“AI起号流水线”成了最便捷的变&现通道。

巨大的流量红利催生了跑量式变&现狂潮。“效率优先于品质”成为默认选择，迅速导致了整个内容生态供给侧的同质化大爆炸。

更棘手的是，这形成了一个“死循环”。磊哥指出，当创作者们大量使用相似的提示词模板，甚至直接让AI对爆款进行“洗稿”，而平台算法又只认流量不认原创时，重复内容就会被不断放大和推荐，最终形成强烈的“回音室效应”。网络上大量“同质内容”的根源，正在于此。

急于变&现的商业逻辑，是另一只重要的推手。对于平台和创作者而言，AI无疑是降本增效的神器。但在极致压缩成本的导向下，内容的审美价值、信息增量往往不得不为“效率”和“变&现”让路。

网文创作者小晴对此深有体会。她发现，如今平台上充斥着大量AI味浓郁的“爆款小说”，剧情老套，情感描写千篇一律，“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信息容器”。“但问题是，这些‘小说’能迅速成为爆款，实现快速变&现。”她透露，身边有作者利用AI写网文，“半个月赚到了过去一年的收入”。当更多创作者发现“AI创作更赚钱”时，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便开始显现。

赛博居民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市场厌倦的真的是AI作品本身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人们反感的，是那些试图愚弄观众的、没有思考与灵魂的“创作”。马哥的观点很有代表性：“AI作为工具，本身无罪。就像摄影术发明时，画家们也恐慌过，但最终摄影反而逼出了印象派和现代艺术。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利用AI，去对抗由它自身可能带来的平庸。”

无论是马哥还是磊哥，他们作为深度用户，渴望的其实是一种“高质量的原创AI内容”。这并不矛盾。

在磊哥看来，创作好的AI作品，门槛并不低。“关键在于要拒绝一键生成的惰性，摒弃只图速成的心态，带着对创作的敬畏去沉淀。”他举例说，B站获奖AI短片《牌子》的导演DiDi_OK就曾分享，创作始于强烈的个人表达欲，接着用手绘分镜草稿去“约束”AI，最后花费23天打磨那不到8分钟的成片。导演认为，AI创作最怕形式大于内容，“只有当你脑子里有清晰的导演思维，手里的AI才能从一匹脱缰的野马，变成听话的坐骑。”

磊哥也指出，在AI时代，创作者需要完成心态的转变：从“生成内容”转向“生产情感”。在厌倦了千篇一律后，他的团队也开始尝试用AI工具创作更具“情感”的原创作品。“虽然有难度，但值得一试。”

“我们必须守住那条红线：AI是工具，不是创作主体。”马哥和磊哥都强调了这一点。

数据是强有力的佐证。今年4月，新浪微博的一项话题调查显示，超过90%的观众拒绝观看完全由AI生成的剧集，相关话题阅读量超10亿。中国青年报社的调查也指出，89.2%的观众看AI剧时会“出戏”，并将原因归结为表情空洞、形象不自然和台词生硬三大硬伤。

这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创作者可以用AI工具赋能，但真正的价值，必须来自于人类独有的判断力、审美鉴别力以及真实的生活经验。最终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个人叙事。

不可否认，市场正在经历一个“祛魅”的过程。当ChatGPT横空出世时，AI戴着“奇点临近”的光环，人们对它创造的一切充满好奇。而今天，当湖南台AI主播被“骂上热搜”，当AI漫剧被吐槽为“工业垃圾”，这并非技术倒退，而是技术回归其本位——AI是一个不那么完美，但确实好用的工具。

正如马哥所言：“不要神化AI，也不要妖魔化它。我依然看好它的长期价值，但我更坚信，在这个信息泛滥的时代，最稀缺的，永远是‘人’的故事。”

磊哥和小晴的总结则更为精辟：“真正的好作品，功劳不属于AI，过错也不在于AI。它只取决于那个输入提示词、进行筛选判断、并最终注入价值的人。”

这也印证了随着AI内容泛滥而走红的一句金句：“当均值变得廉价，例外才真正昂贵。”这意味着，在这场技术革命中，内容领域的供给侧改革，已经开始从“量的爆发”，悄然转向“质的提升”。而这，或许才是社会与技术协同进化的本来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