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屏院士：肠道微生态研究须跨越因果与转化难关

中国科学院院士赵国屏

蓝鲸新闻6月2日讯（记者 何天骄）肠道，这个被现代医学反复强调的“人体第二大脑”，如今正站在聚光灯下。道理很简单：它既是营养消化吸收的主要战场，也是人体免疫防御的前沿阵地，更是全身代谢的中枢调控系统。而当国民的饮食结构从清淡简朴逐步转向高油高脂，与肠道相关的慢性疾病、代谢紊乱乃至消化道肿瘤，也随之从“小众”议题升级为公共健康的重大挑战。于是，一个共识逐渐清晰——想要真正推动“健康中国”落地，必须加强基础科研、突破转化瓶颈、普及健康知识，这三项工作缺一不可。

在近期举办的2026年中国肠道健康与创新大会上，中国科学院院士赵国屏接受采访时，并未追逐行业热点，而是将目光拉回到历史深处——从东晋葛洪笔下记载的“黄龙汤”疗法，一路聊到当下人工智能浪潮带来的冲击。他谈得最多的，不是喧嚣，而是隐伏的危机与潜藏的机遇。

“这个领域发展太快了，AI确实给了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工具。但也恰恰是因为快，我们需要清醒地认识到，肠道菌群研究依然存在不少薄弱环节。”赵国屏开门见山。在他看来，国内学术会议数量众多，科研论文产出也在全球名列前茅，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离“全民健康”很近。相反，目前仍面临两大关键挑战：一是在科学认知层面，需要从关联性分析跨越到因果机制研究；二是在产业转化方面，需要从实验室理论真正推向临床应用和市场推广。

重新定义器官系统：从测序数据到功能机制解析

回溯历史，自从大连医科大学康白教授将微生态学概念引入中国以来，我们对肠道的理解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认知革命。随着基因组学技术的迭代，科学家们逐渐意识到，人体并非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而是一个复杂的微生态系统。肠道内的微生物数量惊人，达到人体自身细胞数量的十倍左右，其包含的基因库更是高达人体基因组的百倍。

这意味着什么？这并非简单的细菌群落，而是一个庞大且功能独特的器官系统。早期的宏基因组学研究，大多停留在菌群组成变化的观察层面，即通过分析菌群结构变化与疾病的相关性，提出了“肠-脑轴”、“肠-肝轴”等理论模型。方向很好，但远远不够。当前的核心任务，是阐明这些微生物的具体功能——它们代谢出了哪些活性物质？这些物质又是如何影响宿主的神经系统和免疫系统的？只有将因果关系建立起来，研究才真正具备了干预和转化的价值。

然而，说起来简单，实现起来却极具挑战。肠道菌群是一个极其复杂且动态变化的生态系统，如同一个高度分化的社会体系。同一种菌株，在不同宿主或饮食环境下，其功能可能截然相反。要在上万种微生物中精准定位致病的“真凶”或治病的“良将”，不仅需要海量的数据积累，更需要对背后宿主-微生物互作机制的精细解析。

转化应用痛点：菌株选择、标准制定与监管科学

科研的终极目标，不应止步于发表论文，而应切实改善人类健康。这个道理谁都能理解，但真正进入转化阶段时，国内的进展其实并不如想象中乐观。

以当前全球关注的肠道菌群移植（FMT）为例，中国的临床应用规模绝对全球领先。这并非新鲜事物，古人早有“黄龙汤”的医学实践，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留下了相关记载。但问题在于，现代医疗需要的是精准干预，而非经验主义。“我们现在虽然数量庞大，但在精细化程度上仍有较大差距。”赵国屏直言：我们需要明确是哪一种确切的菌株在起效，针对特定疾病进行标准化干预，而不是笼统地一锅端。

这种精细化程度的不足，在上游产业环节也表现明显。回顾早期的培菲康、丽珠肠乐以及东海药业的产品，起步时间并不算晚。但多年过去，真正能够实现大规模应用且具备高临床价值的创新产品，仍然屈指可数。赵国屏认为，除了基础研究不够扎实，更深层的原因恐怕在于“监管科学”的缺位。

“益生菌的监管是必要的，不能随意放行。”他坦言，现有的监管框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新菌株的应用落地；而已被固定下来的少数可用菌种中，部分菌株的实际功效又缺乏严谨验证。如何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构建一套科学的评价体系来支持新产品研发？这或许是当前最棘手的“卡脖子”问题。要破局，科研人员必须走出“唯论文”的象牙塔，投身于真正能解决产业痛点的转化型研究。

AI时代的肠道菌群数据治理迫在眉睫

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赵国屏表现出审慎的乐观态度。AI在处理复杂生物学信息上确实潜力巨大，能为研究者提供全新的视角和知识图谱。但与此同时，他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当下一个常见误区：很多人认为AI能解决一切问题，却忽略了AI的本质——它不过是对人类现有语料进行统计学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如果没有高质量、标准化、规范化的数据作为训练语料，AI根本无法理解复杂的微生物组语言，输出的结论也大概率会偏离实际。更何况，不同国家、不同人种之间的遗传背景差异极大，生活饮食习惯也千差万别。中国人的肠道菌群基线数据究竟是什么？正常与异常的界限划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有赖于全国范围内的多中心协作和数据治理。

赵国屏最后呼吁，学术界应主动打破数据壁垒，统一数据标准，将碎片化信息整合为机器可读、临床可用的知识体系。只有当数据地基打得足够牢固，人工智能才能真正成为微生态学科发展的引擎，帮助中国在继承古代“黄龙汤”经验智慧的基础上，在现代精准医疗新时代实现真正的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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