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旧地基上的恐惧

本文作者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北京大学经济政策研究所所长陈玉宇

本文由原中国中央电视台新闻播音员、主持人郎永淳朗读

AI时代：旧地基上的恐惧

——价格理论的复归：差异化、局部知识与需求发现之一

每个时代都拥有自己赖以立足的地基。人们在这一地基上生活、劳作、判断、忧虑，也依此想象未来。

农业时代的人难以想象，人的一生竟可以不围绕土地、季节与饥荒展开。蒸汽机初现时，许多人首先关注的是手工业者的失业，却难以预见铁路、城市、工厂制度、现代金融以及新兴中产阶级的崛起。电力刚普及时，人们看到的是更明亮的夜晚，却难以完整构想电冰箱、电影工业、现代医院、城市夜生活、家用电器和电子计算机。互联网兴起之初，许多人以为它不过是更快的邮件和更大的图书馆，却没有预见到移动支付、短视频、云计算、外卖平台、网约车、在线教育与全球实时协作。

新技术到来时，最大的藩篱往往并非技术本身，而是旧地基上受限的想象力。

今天，人工智能同样被置于旧地基中加以理解。许多人的推演逻辑如下：原本需要十位程序员、文案、翻译、分析师、客服人员完成的工作，如今一人加一台AI即可胜任，于是剩余九人面临失业。这一判断看似冷峻、现实、反乌托邦，实则仍是旧世界思维的延续。它将未来理解为对今日任务清单的一次性成本压缩，将技术进步视为既有岗位的简单替代，将经济生活当作一张已经填满的表格。

然而，真正伟大的技术革命，从来不是在旧表格上删减几行，而是重新定义表格本身。

人工智能最核心的经济意义，并非把旧工作做得更廉价，而是将大量过去不存在、不可行、成本过高、过于分散、过于小众、难以组织的产品与服务，推入人类的可行集合。它并非简单替代既有劳动力，而是降低认知成本、沟通成本、试错成本、匹配成本与组织成本，从而释放过去被压抑的需求，创造过去无法维系的交易，催生过去尚未命名的新产业。

站在旧地基上审视AI，人们看到的是岗位缩减；站在新技术开辟的边界上审视AI，人们看到的是产品空间与服务空间的爆发式扩张。

这也正是价格理论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凸显重要性的原因。

AI降低了生产、试错与匹配的成本，但它并未消灭需求发现这一核心问题；相反，它扩大了未知需求的空间。越是有更多可能被生产出来的东西，社会就越需要知晓哪些真正具有价值；越是有更多个性化服务可以被提供，社会就越需要清楚谁需要、何时需要、愿意支付多少、由谁承担风险、如何形成持续的交易闭环。

未来的关键不再是“机器能否生产”，而是“人类如何发现值得生产什么”。

价格理论的复归，正是由此开启。

来源：中国财经报2026年6月9日5版

编辑：张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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