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明确表态不会授权给AI使用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63岁的梁朝伟以从未有过的双重身份亮相，成为焦点人物。

他担任金爵奖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主席，坐在评委席中央，需在9天内审看12部世界首映新作，与其他评委共同决定今年奖项归属。同时，他仍是演员，从影近40年。本届电影节特别安排“评委主席及评委作品展”，精选其六部代表作——《地下情》《杀手蝴蝶梦》《东成西就》《海上花》《无名》《寂静的朋友》——这些横跨不同年代、不同类型的作品，既勾勒出他本人的演艺轨迹，也在某种程度上映照了整个华语电影黄金时代的起伏与变迁。

展映片单中包括1998年拍摄的《海上花》。侯孝贤导演带领梁朝伟及一众演员，全片采用沪语对白，以长镜头描摹晚清公馆里压抑与欲望交织的情绪。而《寂静的朋友》是他最新作品，由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执导，映后他将与观众面对面交流。

“上海跟我有缘分。我在上海拍过一系列电影，它是一个中西文化交融的城市，也有一些古老的建筑。”在评委会见面会上，梁朝伟这样解释他与这座城市的联结。从小他的生活环境里就有上海长辈，拍摄《色·戒》和《无名》时也都曾在上海长住。妻子刘嘉玲是苏州人，夫妻俩常经过上海，他也曾被拍到在外滩悠闲散步。

说到梁朝伟本人——他是同时获得戛纳最佳男演员、威尼斯终身成就金狮奖，以及华语电影三金满贯的第一人。某种意义上，他是推动华语电影站上世界舞台的标志性人物。此次出任金爵奖主竞赛评委会主席，是他继柏林、东京之后第三次担任国际A类电影节评委，但主席身份是首次。这份角色，也代表着他与上海之间最新的一次深度连接。

社恐影帝的双面生活

当他穿着一身浅米杏色亚麻西装走进会场，面对媒体的长枪短炮，微笑中仍透出些许局促。

这位电影界著名的“社恐影帝”，除了宣传期几乎不露面。被问及这次担任主席最享受和最头疼的部分各是什么，他直言不讳——享受的部分是能看很多电影，也能与评审团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交流。最头疼的？要在很短时间里看完12部电影，其实挺辛苦的。

银幕内外，他的生活犹如两个极端。在镜头里，他是导演们口中那个最会用眼睛说话的影帝；在私下，却是一个生活极简、回避社交的人。

他长期居住在日本，但不学日语——理由很简单，不想跟别人说话。他住在乡间，会分享自己捡鸡蛋的视频，那时完全就是一个享受田园生活的普通大叔。“一般我在城市生活一段时间就觉得很有压迫感，要去乡下休息一下。”他说，乡下的安静独处与出演电影、担当评委的热闹，都是他喜欢的状态。

看电影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我一星期要去电影院看三四场电影，什么类型都看，文艺的、艺术的、主流的都看。”但他偏好新片而非老片，期待的是“去看的时候电影会给我惊喜”。为了避免被认出，他会多买几张票，一个人安静坐着。

评判一部好电影的标准，看起来很简单：“肯定需要感动我，或者给我一些惊喜。惊喜的意思是，可能拍一个老题材，但导演用另外一种全新的方式表达出来。”

作为演员，他构建表演体系的方式极其缓慢。比如在《寂静的朋友》中饰演一位来自香港的神经科学家，他花了大约半年时间研读早期认知发展、植物学、东西方哲学的相关文献，每天看专业书籍，还跑到不同大学与真正的神经科学家做深度访谈。

“我是完全从神经科学家那个角度去进入角色的，因为里面我要讲课，我必须要懂。半年下来，你不自觉就已经进入那个角色的状态。”很多演员用共情的方式寻找角色共鸣，而梁朝伟的方法是让角色的逻辑慢慢渗透进自己的身体——贯穿他多年的创作习惯，一直都是这样。

拍摄《一代宗师》饰演叶问，每天练咏春拳，一练就是三年。《风再起时》里演爵士时代探长，为了一个弹琴的镜头，天天苦练钢琴。《英雄》的打戏，韧带断裂。《伤城》入戏太深，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导演庄文强曾回忆，梁朝伟常常和他讨论的，是台词背后的人物逻辑。他信奉的不是灵感降临，而是从意识到肌肉记忆的驯化——让知识、技艺、重复的动作一点点改写日常惯性，直到某天发现，不是“扮演”，而是角色住进了身体。

从演员到评委

被问及对自己影响最深的导演时，他回答是侯孝贤与王家卫。

“我觉得侯导是第一个启发我很大的人，我从他那里看了很多文学小说，从那以后开始爱上文学。我觉得文学对一个表情的描述是有很多层次的。”他说，在《悲情城市》里也被那些非职业演员启发。侯孝贤让他意识到，最好的表演是“没有表演痕迹”——那是非职业演员天然具备的质地，却需要职业演员用一辈子的训练去靠近。

在《悲情城市》中，他饰演一位听力受损的聋哑人，完全放弃台词，靠眼神和手势完成表演。这种“以静制动”的方式，成为他日后许多经典角色的底色和底层逻辑。那部电影让他首次入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男演员，也让华语影坛看到了突破商业表演框架的可能性。

到了《海上花》，侯孝贤让他彻底放下表演，在长镜头里松弛地生活，自然地存在。那种东方美学的含蓄与留白，使他的表演具有跨越文化的感染力。

王家卫则给了他另一种启示。“当我看完《阿飞正传》最后一个镜头，当时的想法是，我的演出可以是这样的：不需要讲话，但你会感受到这个人物，对人物很有兴趣。”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戏份里，他被要求反复拍了几十遍，打磨每一个眼神。他曾说，正是在《阿飞正传》中，明白了什么叫演戏。

王家卫与梁朝伟跨越20年的合作，逼迫并挖掘出他最大的潜力——用极少的外部动作，承载内心细腻涌动的情绪。这让他拿下了一个又一个影帝桂冠。《春光乍泄》里疏离又深情的黎耀辉拿下金像奖影帝，《花样年华》里隐忍克制的周慕云拿下戛纳最佳男演员，成为华语影坛第二位戛纳影帝。到了《一代宗师》，他塑造出的那代宗师形象，拿下华语影坛第五个金像奖影帝。

两位导演分别把文学性与镜头感知力注入他的表演观，而他则用慢工出细活的姿态，虔诚地面对每一个角色。哪怕到了今天，依然如此。

被问及收获无数荣誉后选片是否有方向、是否想自己做导演时，他说：“我从来没有计划我下一步要拍什么戏，我都是这样的，让事情发生。”这几乎是他的处世哲学——不预设，不刻意经营人设，也不焦虑年轻观众是否还会看他的旧作。

“我不担心未来还有没有人看我的电影。如果有观众想看，他们会来看。”他说，“那时候香港电影拍出来就出口，可以让全世界的华人看到，因为这个原因，成就了一个黄金年代。”

在AI盛行的当下，他对影视行业的便利、机遇和挑战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不会授权给AI生成表演。“我觉得演员不容易被代替，因为一旦你告诉观众，那个角色是AI，那感觉会不一样。现在AI还没有意识，AI的表演还没有灵魂，创作的部分还是需要有人的。”他认为，AI不是感受，AI只是反应。感受和反应，听起来相似，实则天壤之别。

他并不排斥技术——承认AI对剪辑、脚本辅助的效率，但人的感受无法被算法复制。人类的切身感受来自各自经历的生活，是时间流逝的刻度，是偶然与相遇的瞬间，是带着演员的汗水与心跳的。

从1982年入行到现在，梁朝伟几乎把做演员变成了一种体验人生的鲜活方式。为了一个角色，他可以沉淀下来，读文献、练琴、打咏春、跟科学家聊天，像一个手艺人。

“我自己准备角色是花很多时间的，因为我的表演方式是比较内敛低调的，但是我又很注重细节以及角色的内心世界，所以我必须要做很多前期的功课。我必须把角色的内容弄得很丰富，才能够建立信心，在不需要太多动作、太多演技的前提下，你都会感受到这个人物。”

对他来说，从小养成的观影习惯，在电影节期间就像是日常生活的某种延续——只不过肩负的责任更多，思考也更多。作为评委会主席，他既享受，又期待邂逅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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