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近40年兑现博士论文首页献给祖国的承诺

今天，当75岁的陈赛娟接过上海市科技功臣奖证书时，台下掌声如潮。这位身材娇小、说话轻声细语的女性，让曾经被形容为“走着进医院、几周内被抬出去”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变成了全球第一个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类型。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条探索之路的起点：1989年回国时她没有实验室，只能在瑞金医院门诊的一间十平方米斗室和走廊里开展实验；没有PCR仪，她就用三个水浴锅进行手工操作……从走廊里的“土法PCR”到诞生国际公认的“上海方案”，陈赛娟用了整整三十七年，兑现了她写在博士论文首页的那句话——“谨以此献给我的祖国”。

面对这份崇高的荣誉，她平静地表示：“只要能为患者多开辟一条生路，所有坚守都值得。”

陈赛娟，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终身教授、国家转化医学科学研究中心（上海）主任、组学与疾病全国重点实验室主任，中国工程院院士。她的团队从初创的细胞遗传学实验室起步，逐步建立起多组学和转化医学研究平台，从分子层面系统阐明了全反式维甲酸（ATRA）诱导分化治疗APL的内在机制；推动了ATRA和砷剂协同靶向治疗的“上海方案”创立与推广；在国际上率先发现了多种白血病新型融合基因以及多个驱动突变，为精准靶向治疗提供了关键的生物标志物和靶点。她所践行的血液肿瘤发病原理与临床转化研究，覆盖了从基础理论到临床实践再到产业支撑的完整链条，挽救了全球十余万患者的生命，也为上海生物医药创新和国家转化医学体系建设树立了标杆。

“一无所有”也要回来

时间回到40年前。陈赛娟被派往巴黎圣路易医院——欧洲最大的血液学研究中心。导师分配了一个“高深”课题，但她整整六个月毫无进展。

中国女性的韧性在绝境中爆发了——她应用染色体移步分子克隆方法，终于让课题迎来了转机。之后两年，她在《血液》《白血病》《致癌基因》等期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在白血病分子生物学领域取得了被法国同行评价为“突破性”的成果。导师惊叹：“我不能直接称她是居里夫人，但她是一个非常有韧性的女性。”1989年，她以最佳评分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在博士论文首页，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第一句话：“谨以此献给我的祖国”。

那年7月，陈赛娟攥着回国的机票。法国导师再三挽留：“别走了，你会有灿烂的前程。”同事说得更直白：“回国，你们将一无所有。”她确实“一无所有”地回来了——没有实验室，瑞金医院门诊五楼检验科腾出的一间小房间和走廊就是她的战场；没有工勤人员，她自己烧制蒸馏水、洗涤玻璃试管；没有PCR仪，她依靠三个不同温度的水浴锅进行手工操作，硬是搭建起国内医院第一个“土法PCR”体系。走廊里人来人往，个别候诊患者好奇地触摸仪器温控开关，实验常因此失败。从法国带回的试剂找不到低温冰箱，好不容易借到一台，一周后冰箱故障，价值几万法郎的试剂和难以估价的多个单抗杂交瘤细胞株全部报废。多年后她对研究生提起这些经历，年轻人觉得“天方夜谭”——如今龙头一开就是纯净水，可当年她只能亲手制备。但她每年坚持在新生教育课上讲讲这种艰苦创业的精神：“条件好了，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

“上海方案”这样诞生

回国后，陈赛娟将目光锁定在当时最凶险的白血病——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患者伴有严重出血，自然病程仅数周，传统治疗五年无病生存率仅10%。为什么选择血液学？陈赛娟缓缓地说：“当白血病病人用恳求的目光望着自己，他们不少都是可爱的孩子和身强力壮的青年。但作为医生却无能为力，那种内疚感非常非常沉重。”熟悉她的人说，她是一个坚强的女性，在条件最艰苦的时候可以自己洗试管；但她也是一个脆弱的女性，常常为病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流泪。正是这份温情，让她立志于基础理论研究与临床实践的结合，从发病原理入手，重新认识白血病。

20世纪80年代，导师王振义院士采用全反式维甲酸（ATRA）治疗APL，缓解率大幅提升，但复发率仍是挑战。90年代，团队与哈医大合作，发现三氧化二砷能让90%以上复发耐药患者重新缓解——这近乎是一个“以毒攻毒”的奇迹。陈赛娟团队从细胞分子层面和动物模型同时破解了两个谜题：维甲酸和砷剂分别攻击APL致癌蛋白的不同部位，共同导致其调变和降解；而将砷剂治疗提前至初发患者，效果更为显著。2004年，他们组织的小规模临床试验结果发表，联合用药组20例初发患者在两年内无一例复发，而维甲酸或砷剂单独用药组37例中则有7例复发；随后将联合用药组扩展至85例患者，2009年的结果表明：5年无事件生存率达89.2%，总生存率为91.7%。2012年启动的国际最大规模临床试验APL2012，2024年最终报道：七年无复发生存率达95%。APL从此成为全球第一个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这套疗法被国际学界正式命名为“上海方案”。2009年，在意大利举办的一次国际学术会议上，陈赛娟做完报告后，主持人转交了一封APL患者手写的中文感谢信——那是一位被“上海方案”救活的普通人。

所有坚守都值得

“上海方案”取得成功后，陈赛娟并没有停下脚步。她将协同靶向治疗的理念与本世纪初兴起的细胞免疫治疗路径有机结合，向其他类型白血病以及多发性骨髓瘤、淋巴瘤等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发起攻坚。针对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陈赛娟与南京传奇公司等合作，在CAR-T产品I期临床试验基础上，牵头完成了II期临床试验，国内首批患者中已有若干例无病生存超过十年，该产品目前已成为全球CAR-T市场的佼佼者。在基因治疗领域，她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治疗重型地中海贫血，初步实现了“一次注射、终身摆脱输血依赖”的目标。在大数据研究中，她创建了覆盖十余万患者的全国急性白血病大队列，第一次精准地提供了中国急性白血病真实流行病学数据……

然而，陈赛娟冷静坦言，血液病领域仍有大量未知区域，复发难治肿瘤、遗传性血液病、儿童罕见血液疾病依然是亟待攻克的难关。“基础和临床医学研究的特点是周期长、内涵复杂，数年发不了‘大文章’是常有的事，特别需要‘板凳坐得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的耐心以及几代人的接续攻关。只要能为患者多开辟一条生路，所有坚守都是值得的。”

得知陈赛娟院士获得上海市科技功臣奖，中国工程院院士、瑞金医院院长宁光如此形容她的科研道路：科学的方法在不断进步，但科学的精神永远不变——在批判和质疑中追求科学的真谛；在实践和实证中获得科学的灵感；在定量和定性分析中建立科学的方法；在独立和包容中扩展科学的内涵；在孤独和献身中坚持科学的精神；在欣喜和静谧中享受科学的快乐。陈赛娟用半个世纪打了一场“血战”。她不曾退让，也从未孤单。而在她身后，新的“战队”正在接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