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电协会秘书长连发两文警示价格战危及行业重塑信任

2026年6月29日和30日，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风能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秦海岩，连续发表了两篇署名文章，一篇叫《风电摆脱零和博弈，市场需要相互成全》，另一篇叫《风电市场需要相互成全，前提是重塑信任》。核心意思其实就一个：风电行业不能再这么“零和”下去了，产业链上下游的信任得重新建起来。

一位行业协会的秘书长，半个月内连发两篇文章，直指同一个长期未解的问题。这揭示了什么？持续两年的价格战，已将中国风电行业拖入僵局——整机商利润被彻底压缩，产品质量问题集中爆发，上下游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正在加速瓦解。

价格跌至地板水平，整机商开始纷纷流标

先说说这场价格战的惨烈程度。2024年，是中国风电行业价格战最为白热化的一年。陆上风机的中标价格，从2020年年中峰值时的每千瓦4000多元，一路狂泻至2024年年初最低的1000元左右。部分项目报价甚至直接跌破1000元/千瓦大关。

数据同样支持这一趋势。风能专委会的统计显示，2024年陆上风电机组单月加权平均价格，已经跌穿1300元/千瓦。这意味着什么？这一价格已远远低于绝大多数企业的成本底线。

从财报来看，整机商的利润空间已被彻底榨干。金风科技2024年风机毛利率仅为5.05%。三一重能的情况更具代表性，2025年营收273.8亿元，同比增长53.89%，但归母净利润仅录得7.12亿元，同比暴跌60.69%。公司给出的解释直截了当：2024年低价中标的订单在2025年集中交付，导致毛利率遭受严重挤压。

秦海岩在文章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当一家整机商的毛利被压缩到只有几个百分点，甚至已经亏损接单时，它凭什么去保障最好的原材料、最严格的工艺、最充分的测试？这并非道德问题，而是无法回避的经济规律。

他还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风电项目的流标数量增多了。过去，整机商逢标必投，生怕错过任何机会。如今，它们开始主动放弃一些条件过于苛刻的项目。这难道意味着市场在倒退？恰恰相反，这表明企业已被逼到“接单等于自取灭亡”的境地。

行业企业自然也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2026年3月，秦海岩联合金风科技董事长武钢、明阳集团董事长张传卫等五人联名发文，高呼“坚决抵制低价恶性竞争”。文章措辞十分严厉：“低于成本价竞争本质上属于‘掠夺性定价’，是法律普遍禁止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行业协会秘书长与头部企业一把手同时公开喊话，这在中国风电行业历史上确实十分罕见。

发电量数据对不上、合同约束形同虚设，信任根基已然腐蚀

价格战最隐蔽、也最可怕的代价，是数据失真。秦海岩在文章中提及，许多风电场投运后，实际发电量与可研阶段承诺值之间的偏差越来越大，有的甚至相差上百个等效满负荷发电小时数；功率曲线测试结果，也与投标时的保证值存在显著差异。

这导致了一个尴尬局面：开发商觉得自己被蒙蔽了，整机商则认为被过分压价而无法保质交付。一旦互不信任，整个合作链条便难以为继。

典型案例便是三峡能源旗下的国宏芝瑞风电场。该项目2016年投产，但到2025年9月排查时才发现，全场99台风机、297支叶片全部存在不同程度的缺陷。关联方联合动力截至2025年9月30日，净资产已跌至-71.37亿元，基本退出了国内整机市场。三峡能源已启动法律追责程序，但即便胜诉，最终能执行多少赔偿，至今仍是未知数。

无独有偶，几乎同一时间，黑龙江通河县一座风电场在半个月内连续倒塌两座塔筒，直接经济损失高达897.39万元。事故调查结论显示，塔筒焊缝存在原始焊接缺陷。而这两台倒塌的机组，均为联合动力生产。调查还指出监造管理不到位，“未能有效监督设备供应单位按合同约定对塔筒焊缝进行超声波复检”。

这些事故背后存在一个共同背景：投产时间均集中在“抢装潮”前后，赶工期、压成本是常态。十年后，隐患集中爆发。但更令行业担忧的是，类似风险正在持续累积。

面对这种情况，开发商的选择是用更严密的合同来保护自身利益。考核指标越来越多，赔偿比例不断攀升。然而，很多条款看似严格，实际操作中却难以落地。发电量考核与风资源波动的天然不确定性紧密挂钩，功率曲线测试又受现场条件影响，一旦产生争议，往往数年难有定论。

整机商同样被逼得别无选择。报价稍高便会出局，不签合同便没有业务。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签下那些明知难以完全达标的合同，随后疲于应付考核、解释偏差、处理纠纷。

秦海岩在文章中算了一笔清醒的账：信任缺失的真正代价，并不仅仅是增加了多少防范风险的成本，而是整个行业的运行逻辑已被扭曲。大家不再专注于如何将产品做好、将项目干好，而是绞尽脑汁如何在条款上占优、如何在考核中减少损失。这才是最致命的后果。

价格虽有回暖，信任裂缝犹存

当然，行业并非始终处于低谷。从2024年四季度开始，情况确实出现了转机。国家电投、华润等央企修改了评标规则，不再唯最低价是取。国电投开标报价，比之前行业平均报价高出约15%。陆上风机中标均价也从2024年9月的低点逐步回升，2025年维持在1600至1700元/千瓦区间，同比上涨约10%。有机构预测，2026年整机行业毛利率有望同比提升3到5个百分点。

价格回暖自然是积极信号，但这并不能解决已经根深蒂固的信任危机。看看三峡国宏芝瑞那99台风机：138支叶片需要返厂维修，102支需在塔上维修，57支需在平台地面维修，还要采购15支新叶片进行滚动替换。联合动力净资产为-71亿元，开发商追责到底能追回多少？

再看国能通河那两座倒塌的塔筒，事故调查指出监造管理不到位。用大白话说就是：验收环节根本没有认真执行。

秦海岩在文章中有一段话说得一针见血：市场需要相互成全，甲方与乙方应平等相待、有尊严地合作。没有信任，成全无从谈起。而信任一旦崩塌，重建所需的时间，远比赛道上任何一次调整都要漫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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