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人撑起全球数十亿设备编辑器因拒绝补丁催生分支反超原版

这是一个全球装机量最大的文本编辑器的传奇故事。

在全球范围内，几乎每一台基于Unix的计算机都预装了一款经典的文本编辑器。这款编辑器还曾资助过乌干达的一家孤儿院。它的开发者独自一人维护了长达32年，直到再也无法继续为止。

三十多年来，几乎每个Unix系统都默认搭载了这个文本编辑工具。无论是在数据中心里登录一台服务器，还是在私人机房里使用树莓派，亦或是咖啡馆里那台崭新的Mac，它早已静静地躺在系统中，三十年如一日。绝大多数开发者至少有一次不小心启动了这个编辑器，敲了几个字符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退出，只能上网搜索教程。

这款编辑器的命运，完全由一个人掌控，而且这一切几乎都是他独自完成的。他最早在Unix系统上接触了vi编辑器，1988年买了一台Amiga电脑，却找不到能在上面运行的vi版本。于是他从一个复刻版入手，亲手编写了一套全新的代码。他亲自审阅每一条缺陷报告，决定是否接受或驳回代码补丁。整个项目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掌握着全部核心权限，却从不求取回报。如果这款编辑器为你节省了时间，他只希望你能给乌干达一个村庄里的孤儿院捐点钱。

多年来，一切运转如常。这款编辑器遍布计算机领域的各个角落，捐款也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村庄。然而，一位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开发者提交了一个补丁，却被拒绝了。正是这次拒绝，将他独自守护了数十年的项目一分为二。

这是一个全球装机量最大的文本编辑器的故事：一位工程师，始终不肯把项目的核心权限交给任何人。而在一个清晨，这些权限最终不再属于任何人。

一、从一台Amiga电脑到乌干达

1988年，Bram Moolenaar购买了一台Amiga电脑。他之前在Unix系统上使用过vi编辑器，也想在新电脑上继续使用。当时vi还没有Amiga版本，因此Moolenaar找到了当时最好的克隆版：一个叫Stevie的程序，并开始对其进行改进。

该软件的首个公开版本1.14于1991年11月2日发布，收录在Fred Fish的第591号磁盘中。他最初将其命名为Vi IMitation（Vi模仿版）。1992年，随着1.22版的发布，名称改成了Vi IMproved（Vi增强版）。多年来，它的缩写一直没变：Vim。

Moolenaar于1985年从代尔夫特理工大学毕业，获得电气工程学位。这位荷兰工程师追求严谨可靠，Vim也正是他性格的真实写照：精准、高度可定制，对向后兼容绝不妥协。

1994年，Moolenaar前往乌干达的基巴莱，在一家照料艾滋病孤儿的儿童中心担任水利环卫志愿工程师。他随后创立了荷兰国际儿童关爱基金会（ICCF Holland）这个非政府组织，专门资助那家孤儿院。Vim也因此成为了一款公益软件：软件本身完全免费，Moolenaar会呼吁用户为该基金会捐款。

Vim的启动界面上始终显示着这条捐助提示，数以百万计的开发者都曾见过。这款文本编辑器就像一位街头艺人在世界顶级音乐厅演奏，然后把所有小费都塞进募捐箱，资助了乌干达的一家孤儿院。

从2006年7月到2021年9月，Moolenaar在谷歌苏黎世办公室负责谷歌日历的开发，同时也会抽时间维护Vim编辑器。谷歌聘用了最重要开发工具之一的创造者，而他日常负责的，却是一款日历应用。

鸣谢：作者，《Vim 和 Neovim 从 Amiga 到现在的演变历程》

二、被他拒绝的补丁

2014年2月，巴西开发者Thiago de Arruda向Vim提交了一个补丁，为其添加多线程支持。Moolenaar拒绝了，理由是该补丁体积太大、侵入性太强，不符合他保守谨慎的变更处理风格。

于是，De Arruda创建了Vim的分支。

他将这个分支命名为Neovim。目标非常明确：彻底重构Vim源码，从里到外重写这款编辑器。这份代码历经二十多年沉淀，大部分由Moolenaar一人完成。用户熟悉的按键操作会被完整保留，但底层的核心架构焕然一新。

全新的底层架构，旨在实现原版Vim无法做到的功能：可以被其他程序嵌入并调用；老旧且风格独特的Vimscript插件语言，被更快、更受开发者欢迎的Lua取代；繁重任务能够在后台运行，不会导致界面卡顿；终端可以直接集成在编辑器内部；通过语言服务器协议（LSP），它能像大型商业开发工具一样智能理解屏幕上的代码，而不再需要每个开发者手动适配。

2014年3月，De Arruda在Bountysource上发起众筹，目标金额为1万美元。最终筹款总额超过了3.3万美元。社区早就期盼着Moolenaar不愿提供的那些新特性了。

Moolenaar从未反击。他依旧按照自己一贯的方式维护Vim，仿佛这个分支项目跟他毫无关系。但他其实一直在默默关注。当Neovim加入异步支持后，他也在Vim里实现了自己的版本；当Neovim证明Lua是更优秀的扩展语言时，他亲自设计并推出了速度更快的Vim9脚本作为回应。

同出一源，却分化为两款编辑器。原版由一人坚守，绝不妥协；分支版由社区维护，追求速度。

三、Vim失去了它的创造者

2023年8月3日，Bram Moolenaar因病迅速恶化去世，享年62岁。两天后，他的家人在Vim Google群组中宣布了这一消息；8月16日，在他的出生地荷兰小镇利瑟举行了葬礼。

当下最紧迫的问题却与代码无关。他是Vim GitHub账号的唯一拥有者，只有他才能为其他维护者设置权限。随后，他的家人修改了权限，以便社区能够继续维护项目。

长期贡献者Christian Brabandt成为了首席维护者。2024年1月，团队发布了Vim 9.1，并将此版本献给Moolenaar。该版本改进了虚拟文本、平滑滚动和OpenVMS支持。

此后，Brabandt开始添加一些Moolenaar生前相对保守、不愿轻易改动的内容。例如支持XDG基本目录规范，这样Vim就不会再把配置文件堆在用户的主目录里。新的维护者也加入进来：Yegappan Lakshmanan、Dominique Pellé、Doug Kearns等。Vim从一个人的项目变成了团队协作，这在Moolenaar生前是绝对不允许的。2024年11月，Brabandt在VimConf大会上介绍了“新的Vim项目”，探讨了Vim社区在创始人去世后如何继续维护Vim。

2026年2月14日，Vim团队发布了9.2版本。该版本带来了实验性的Wayland支持（一个取代X11的显示协议）、XDG基本目录兼容性、针对HiDPI显示器的现代化默认设置、新的代码补全功能以及增强的文件对比模式。其中，对Wayland的适配意义最为深远。当年X.Org取代了XFree86，如今Wayland又接替了X.Org。这款诞生于1991年的文本编辑器，也跟随显示系统的迭代迈入了新一代。

项目仍在继续，合并请求每日都会被审核，但Vim的整体风格已经发生了改变。

资料来源：作者，《Vim 与 Neovim 的采用与理念比较》

四、社区再次分裂

Bram Moolenaar一生中只抵制过一次Vim的分支，那就是Neovim，分歧的焦点在于速度。2026年3月，他留下的社区再次分裂，这次争论的焦点是他生前未能解答的问题：AI生成的代码究竟该不该进入Vim代码库？社区给出了三种答案：其中两派持否定态度，并分别创建了新的Vim分支，旨在排除AI生成的代码。而Vim的维护者则持肯定态度，但规定了一条规则：任何提交AI生成代码的人都必须公开披露其来源。

2026年3月25日，Drew DeVault发表了一篇题为《Vim悼词》的文章，并宣布推出Vim Classic。这是一个严格基于Vim 8.2.0148版本的硬分支，也是Vim 9脚本发布前的最后一次提交，项目托管在他自己的sr.ht平台上。DeVault写道：“在Bram去世几年后，我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个特殊的哀悼时刻：为Vim本身哀悼。”他还补充道：“我不想使用带有冗余杂乱代码的软件。”他以缓慢、审慎的节奏独立维护着这个分支。

另一位维护者NerdNextDoor，在Codeberg上发布了EVi。这是一个基于2024年1月发布的Vim 9.1.0版本的硬分支，该版本是上游代码库引入任何AI辅助提交前的最后一版。该项目贡献规则明确表明了立场：“在此明确表示，我们不会接受AI生成的代码。”

官方主线Vim则选择了中间路线。其贡献指南现已新增“AI使用规范”章节：开发者如果提交AI生成的代码，必须明确声明；而且代码必须通过与所有其他补丁相同的编码规范检查，否则会在人工审核前就被自动化风格检测直接拒绝。

五、喜爱程度远超实用性

Neovim目前在GitHub上拥有约10万颗星标，而Vim则拥有约4万颗星标，这个分支项目的星标数已是原版的两倍多。

在2024年Stack Overflow开发者调查中，Neovim的喜爱度高达83%，在开发环境中位列第一；2025年更是连续第五年蝉联此项荣誉。有14%的开发者专门使用Neovim，而Vim与Neovim的合计用户占比达到了全体开发者的38.3%。

六、他留下了什么

我一生都在使用Vim。我记得Neovim刚发布时，社区曾陷入争论：有人认为创建分支是对Moolenaar的不敬。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个由一人维护、将稳定置于速度之上的项目所必然走向的结局。

Moolenaar开发Vim是因为他想在Amiga电脑上使用vi编辑器。他坚持维护了三十二年，只因无数开发者离不开它。他将其做成公益软件，是因为他看到乌干达的孩子比他更需要帮助，而不是因为他需要钱。

如今，Vim的启动页面依旧保留着那段文字。每次打开Vim，它都会请求你帮助乌干达基巴莱的孩子们。Bram Moolenaar已经离世，但他的编辑器和慈善事业依然存在。

Neovim证明了，社区在可扩展性上的判断是正确的；Vim则证明了Moolenaar所看重的稳定性同样正确。如今，这两款编辑器都在蓬勃发展。

这就是Vim。

这就是开源精神。

这就是一个人倾尽一生所能创造的事业。

即便在他去世后，也依旧心系乌干达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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