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傲骨底层丫鬟顶撞主子是通透还是不识时务

《大宅门》里二奶奶白文氏究竟如何送礼？这一细节值得细细品味。

百草堂遭查封法拍后，二奶奶心知肚明：白家若要东山再起，必须在宫中找到能为自己说话的人。于是她将目光锁定在慈禧太后身边常伴左右的常公公身上，试图打通这条关键人脉。

如何搭上关系？她不惜重金，为常公公置办了一处宽敞宅院，家具一应俱全，还买了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专门侍奉。常公公自然满心欢喜，便问二奶奶：“你这般破费，是想要什么啊？”

猜猜二奶奶如何回应？

“难道非得求您办事才来孝敬您吗？看您住得如此局促，我回家后一夜没睡好。您是大人物，老佛爷跟前的红人，怎能受这般委屈？我只是略表孝心罢了。”

二奶奶心中想要的是百草厅，但嘴上绝口不提。她装作若无其事，逢年过节、有事没事都去常公公府上孝敬。有时送些珍稀之物，有时送些贵重之品，有时送些家常却时令的鲜货。久而久之，二奶奶便成了常公公的“自己人”。

后来，二奶奶向常公公诉苦说自己被董大兴欺负，常公公便出面替她打抱不平。董大兴本是欺压孤儿寡母的恶霸，他的药脏污变质不能食用，原本属于他的朝廷供奉也被常公公找借口断得干干净净。二奶奶就这样借助常公公的力量，收回了百草厅。

提起晴雯，人们大多谈论她的美貌、暴躁的脾气和尖刻的言语。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是赖嬷嬷献给贾母的“礼物”。

赖嬷嬷究竟有多厉害？她是贾府的奴才，儿子儿媳都担任贾府的管家。她在外面有自己的宅院，院内还有花园，规模仅比贾府小一半。但这还不是她最厉害之处。

最厉害的是：她的孙子一出生便脱离了奴籍，能和贾府主子一样读书写字，一样使唤奴婢伺候。若干年后，还能像贾府主子一样捐钱买官，获得实缺。

在贾府，脱籍是件容易的事吗？同样是嬷嬷的李嬷嬷，儿子李贵是贾宝玉身边的大仆人，孙子却仍是贾府的奴才。同样是嬷嬷的赵嬷嬷，两个儿子赵天梁、赵天栋长期没有差事，求着王熙凤才在修建大观园的项目中谋得一个职位。林之孝夫妇是贾琏与凤姐的心腹，女儿在怡红院当小丫鬟，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来求主子开恩，让孩子放出来自由婚配。即便如此，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贾府的小奴才，还在主子们许与不许之间。

看明白了吗？背靠贾府，赚钱很容易，但让孩子获得自由身却难上加难。对刚进贾府吃饱饭没几年的外来户而言，能在贾府站稳脚跟、向上攀爬是终极目标。但对那些在贾府深耕多年、深知底细、明白主仆之别的人来说，脱籍才是终极目标。脱籍，是贾府所有家生子的终极梦想。

脱籍绝非易事：要有本事挤到主子面前，让主子看见并记住自己；要工作出色到无可挑剔；要懂得察言观色，哄主子开心；还要会挑选能让主子开恩的时机，让主子主动开口。可以说，两代人积攒下来的恩典，可能只够第三代换一个自由身。

赖嬷嬷的孙子已经脱了奴籍，用尽了恩典。那么，如何让自家孙子继续牢牢绑定在贾府这艘大船上，背靠贾府吃香喝辣、飞黄腾达呢？答案自然是送礼。

送什么呢？送财物？太贵重容易让人觉得显摆，让主子怀疑你中饱私囊。况且贾府好东西太多，再珍贵的东西，也只是新鲜时摆一摆，过段时间就塞进库房了。送吃的穿的喝的用的？还是那句话，贾府什么都不缺，不稀罕，还容易招致闲话。

所以，送人。

既然是送礼，就不能像搞批发一样——贾府主子人手一个，那样对方就不领你的情了，显得虚情假意。就像《大宅门》里二奶奶送礼，她只盯着潜力股常公公一个人送，而不是每个太监都打点散碎银子。那样既没有实质作用，还容易打草惊蛇。慈禧若知道，一定会想：这白家人想干什么？

擒贼先擒王，要送就送那个最有权力的，至少是你能送得上礼的那个最有权力的人。在贾府，故事开始的时候，最有权力的无疑是贾母。那么贾母喜欢什么样的？美丽的、漂亮的，说话做事爽快利落，有点小脾气小个性，坦坦荡荡的。所以就得按这个标准去寻找。

找到这样的小姑娘后，还得刻意往这个方向培养训练。不是让她假装——本来不爽利却装爽利，本来没个性却装个性。要知道贾母也是人精，装爽利、装个性、装坦荡，她一眼就能看穿。而是在赖家的时候，刚买来的时候，就要哄着宠着：有什么话你直说，嬷嬷绝不怪你；有脾气你就发，嬷嬷绝不骂你。只有这样，嬷嬷才喜欢。

晴雯到贾母身边时，还不到十岁。在赖家时更小，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她只知道：我这么说大人喜欢，那我就这么说；我这么做大人高兴，那我就这么做。天性加上后天引导，不出一年，就成了贾母喜欢的模样。

而且赖嬷嬷送礼的方式也很讲究。她不是刻意带到贾母面前说“这姑娘是我孝敬您的，老太太您看看喜不喜欢？”而是把晴雯带在身边，等贾母表露出喜欢之意，再顺势送出，水到渠成。

平阳公主送卫子夫，吕不韦送赵姬，都是这个套路。人送出去后，当下并不要求什么。刚送礼就索要回报，那是交易。送了礼，让对方念着你的好，慢慢拉近关系，放长线钓大鱼，这才叫送人情。交易是一锤子买卖，而人情债要还，那可就难还了，怎么还都还不完。

平阳公主送卫子夫，从此地位稳固，后来与卫青联姻，半生富贵安稳。吕不韦送赵姬，奇货可居，后来成为秦朝相国，权倾朝野。赖嬷嬷送晴雯，博得老太太欢心，为孙子的仕途保驾护航。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么被她送进去的晴雯呢？她本来性格率真、言语锋利，经过赖嬷嬷的引导后，贾母又很喜欢她，自然更没有人刻意管束她。等到了贾宝玉房里，因为是老太太派来的人，贾宝玉又从来不约束丫鬟，自然更没有人管她了。她就像野花野草一样自由生长。纯真是真的、率直是真的、心无城府是真的、牙尖嘴利是真的，遇到危险时本能发动，会机警躲开也是真的。

她的死亡，并非因为她本身有多么大的过错。而在于贾母逐渐老去，渐渐失去了对权力的掌控能力。继而权柄下移，部分权力转移到王夫人手中。一朝天子一朝臣。很多人鄙视内宅争斗，但有时候，内宅争斗的残酷并不亚于朝廷中的权力倾轧。新天子继位，都要剪除旧臣。历史更迭循环，故事里的人物换了又换，但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从未真正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