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瑸公厦案：梳理一座凶宅背后的历史伤害与都市阴影

3月28日上映的电影《搜查瑠公圳》，取材自1961年一起骇人听闻、侦破过程曲折的真实案件，又因牵涉军方高层，成为台湾地区司法与媒体历史上的一道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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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发生在台湾的第一分尸大案，也是台湾的第一起媒体乱象。我好奇在戒严时期民风保守的时代，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惨案？”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该片导演赖俊羽表示，电影的筹备期长达十年，在挖掘历史故事背后，特别吸引他的是关于抗日英雄想“回家”和底层老兵想“成家”的希望破灭。

赖俊羽曾凭《不能说的秘密》获第44届金马奖最佳视觉效果奖，他的作品多以探讨人性为主题，《爱情无全顺》《预支未来》《乩身》等电影及剧集作品屡获国内外影展奖项。

这一次，他并非只是想复刻一桩奇案，而是试图“以奇案讲时代，以凶案喻历史”，以此探讨二战后台湾社会的阶层矛盾，展现军人的情感与冲突。

还原60年前的台北

3月27日，《搜查瑠公圳》北京首映礼现场，60岁的演员张世感叹，出演这部电影中的赵志升将军时，他有意将自己对父亲的情感代入角色，回想起与父亲的相处，如同“再经历一次与父亲的分别”。

在《搜查瑠公圳》中，几乎每一个人物都在经历一场漫长、被迫的分别，电影中既有情感疏离的父子，也有一代人离别故土的乡愁。

故事一开篇，案件的基本脉络就毫无悬念地和盘托出，刑警赵子午（朱轩洋饰）与执着追寻真相的记者张秀秀（吴卓源饰）相遇，共同追踪此案。

警方设置10万台币悬赏金搜集线索，大批民众涌向警局认尸，有焦急寻找失踪女儿的老父亲，有怀疑妻子遇害的丈夫，甚至有人纯粹为了赏金胡乱指认。

赵子午的父亲赵志升是当年的抗日将领，但随着案情进展被指认为分尸案凶手。高官杀人分尸，加上受害者疑似为风月场所人员，媒体嗅到劲爆新闻，开始大肆炒作。

在刑侦鉴定技术十分有限的上世纪60年代，警方办案简单粗暴。背负着洗刷至亲清白的重任，赵子午与张秀秀在真假难辨的舆论与线索中，拼尽全力破解迷局、探寻真相。

赖俊羽告诉第一财经，拍摄电影之前，团队花费数年时间搜集当年案件的头条新闻，查阅判决书。为精准还原历史现场，他们搜寻当年台北市的老地图，重建凶手的住家和弃尸路线。

电影在视觉上做到精细考据。借助历史照片与特效，重建1960年台大校门口新生南路的场景。电影中的台北，建筑样式丰富，既有日式建筑、闽南建筑和老兵临时搭建的聚落，也有眷村等，体现出时代的混乱和更迭。

赖俊羽说，主角抽的香烟是当时流行的品牌“新乐园”，没有滤嘴，“演员每次拍完抽烟的戏，满嘴都是烟草”。对时代的复原，将观众拉入特定的时空，感受当时社会人人自危的氛围。

纷杂的乡音，个体的悲痛

《搜查瑠公圳》是悬疑犯罪片，有49天极限追凶的紧张节奏，排查80多名嫌疑人的曲折过程，以及对无DNA检测、无监控时代原始办案手段的细致呈现。然而，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正如导演所言，影片是“以推理办案的类型，揭露出历史下的伤痕”。

电影通过两条交织的叙事线，勾勒出大时代下个体的悲剧。明线是赵子午与张秀秀追查分尸案，暗线则是赵志升被卷入政治阴谋、遭受诬陷。两条线最终汇聚，揭示出个人的苦难不过是时代巨轮下的一粒尘埃。

影片最令人称道的设计之一，是对多种方言的运用。为真实呈现当年台北汇聚大江南北人员的语言环境，团队融入浙江、广东、闽南、四川等多地方言，还专程寻访在台的广东、福建等同乡会，请老人录制地道发音，再让演员模仿。

破案关键的转折点，正藏在这纷杂的乡音里。当案件陷入僵局时，唯一的目击者三轮车夫，在听到收音机里蒋介石的演讲时，突然激动大喊：“杀人凶手！”

车夫发现，凶手的口音与收音机里的声音有一个共同点，都把台湾人口中“瑠公圳”的“圳（jun）”读成了zhèn。这一细微的发音差异，成了破案的关键。

真正的凶手陆根生，是一个被迫离开故土的戏子，他的乡愁与怨恨，最终扭曲成了对无辜者的屠杀。而将军赵志升，一个渴望回家的抗日英雄，则成了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

导演花费大量笔墨渲染赵志升与儿子的情深与无奈，他为了保护家人，妥协认罪、慷慨牺牲，这段牺牲背后是时代的悲凉和政治压迫。

“我们想要打造东方的探案搭档，从一宗水圳命案的解谜过程中，让观众看见抗日英雄和底层的小兵因为战争导致分离而造成的困境，以中国传统戏曲以及地方口音作为破案线，层层揭开历史背后的伤痛，在大时代的洪流下，小人物的无力感以及亲人被迫分离的悲哀。”

赖俊羽将这种设计概括为创作的核心尝试，方言是身份的烙印，是乡愁的载体，也是历史真相的密码。每一种方言背后，都在透出疏离和历史的断裂感。

赖俊羽说，成长过程中听过很多长辈留下来的故事，这些故事也成为他升华影片的内核。他听说，有一位老前辈，在懵懂年纪就被强征入伍带到台湾。为防止士兵逃跑，他们身上被刺下所谓“忠贞”印记，成了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烙印。初到台湾，这些年轻人举目无亲，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在同乡会的微弱庇护下抱团取暖，在边缘挣扎。

还有那些曾在抗日战场上浴血奋战、忠肝义胆的英雄，本应是民族的骄傲，来到台湾后却命运陡转。或许是因为战功赫赫遭人忌惮，他们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在软禁中耗尽青春年华，后来才重获自由，踏上归乡之路。可故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们终于有机会回到家乡时，发现年迈的父母早已过世，妻子早已改嫁，思念多年的家乡却早已人事已非，一生成为没有根的人。”

导演想拍出一个时代的悲歌，“在当时动荡不安的时代下，一个决定也许就会改变你的一生，无论高层将领或是底层士兵都逃不过战争的悲剧”。

《搜查瑠公圳》是用悬疑的外壳包裹历史的内核，让更多观众走近那段共同的历史，感受时代洪流中个人的无奈与挣扎。将一段可能被年轻观众忽视的历史，包装成了一个可看性极强的故事。

陆根生与赵志升是人物命运的一体两面，电影没有简单地将他们塑造成非黑即白的符号，而是试图深入他们的困境与抉择，一个是想成家而不得的底层小兵，一个是想回家而不能的顶层将领。他们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一个走向犯罪，一个走向悲壮自戕。

“我们以一宗命案带出当时的众生相，以贴近年轻观众的电影类型语言，让更多人都能了解共同的历史。”赖俊羽表示，希望透过电影留下无奈与感动，也能让人们对历史有更多的了解。“不论是将军还是小兵，都渴望和平，渴望回家和成家。可是他们却被大时代的洪流推着走，沉溺在茫然未知的前方。也许以历史为镜，我们才能让彼此看清终将去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