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的成本

我们常常讲的人情面子,主要是指在熟人之间的运作

民营企业里，不少管理者都有个根深蒂固的感觉：熟人多了好办事，用熟人，可靠。这想法听起来挺自然，但仔细算算账，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用熟人可不一定都能带来利润。恰恰相反，它很可能成为一笔你意想不到的“糊涂账”，带来许多额外的、甚至是不必要的成本支出。

不妨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开车不小心违规了，闯了红灯，被路口的警察拦下。摇下车窗一看，巧了，是位熟人。对方先开口：“大哥，怎么是您啊！”你赶忙接话：“哎呀，对不住，刚才没留神，打了个盹儿。”对方摆摆手：“没事儿，您过去吧。”这时候你什么感觉？肯定觉得有面子。为什么？别人闯红灯得老老实实交罚款，而这位警察当着旁人的面，客气地叫你一声大哥。面子有了，200块钱的罚款也省了，心里自然一阵轻松。临走时，你多半会补上一句：“兄弟，谢了，改天一块儿吃个饭。”对方也爽快：“行。”

事情到这儿还没完。第二次你路过那个路口，这次不是闯红灯，而是拐错弯了，一看，当班的又是这位哥们儿。有了上次的交情，这次连道歉都省了，你直接寒暄：“哟，又是您当班啊？”对方可能半开玩笑：“最近买卖不错吧？是不是该请客了？”你顺口答应：“没问题，改天喝酒！”得，又省了200块。可这人情债算是欠下了，你总得找个由头请人家吃顿饭。推杯换盏之间，花费肯定不止200块。酒足饭饱，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你随口多问一句：“最近弟妹忙什么呢？”警察兄弟叹口气：“咳，你这弟妹不争气，在家闲着，工作不好找。要不，上您那儿给找个活儿？能开点钱就开点钱，别让她老在家待着。”话说到这份上，你能拒绝吗？多半是拍胸脯：“没问题，哥们儿的事儿！”

过两天，警察的媳妇来上班了。每月工资不说，社保、福利杂七杂八加起来，公司每月为她支出的成本，轻松超过两千块。这还不算，三个月后，警察兄弟的电话可能就追过来了：“大哥，您公司怎么管的？有点乱啊！媳妇回来说，老有人给她脸色看，她不就是没上过大学嘛，没上大学也是人呐！”第二天你到了公司，就得想办法，让周围同事都知道这位新员工的“特殊背景”，处处得留点神。

这绝非孤例。有些公司甚至遇到过更棘手的情况：一位熟人安排家属来上班，后来这位家属和同事产生了感情纠纷，一走了之。结果，熟人的电话直接打到老板这里质问：“为什么把我媳妇放你那儿，还让人给勾搭跑了？”你看，和警察媳妇的例子如出一辙。要维持这种基于“面子”的关系，你就得额外保证他们托付的人一切顺心、平安无事。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面子”瞬间清零，关系直接退回冰冷的“生人”状态。这笔账，到底合算不合算？

其实，熟人带来的便利，往往只能满足片刻的虚荣心，但它会引致一连串计划外的社交投入，耗费你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更关键的是，它驱动着成本不断溢出。很多时候，你为“面子”支付的真实代价是隐形的，只有等到关系破裂的那一刻，你才恍然大悟：为了当初省下的那200块钱罚款，中间竟牵扯进这么多纷扰，而安排进来的人，还可能让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变得盘根错节，管理难度陡增。

大量事实表明，熟人关系往往凌驾于制度之上，甚至破坏制度。因此，民营企业里熟人用得越多，越依赖内部熟人网络，所要支付的“制度成本”就越高。制度不仅会被损害，有时甚至根本无法建立真正的制度文明。我们曾让监事会做过一个专项调研，定量分析公司内部各项制度的执行情况。结果很有意思：执行最差的是报销制度，大概只落实了百分之四十。原因不难理解——报销是熟人给熟人签字，谁也不好意思认真审核，大笔一挥就过了。关系越熟，越难说“不”。

相比之下，执行最好的是投资制度，执行率是百分之百。为什么？因为投资决策需要董事会批准，而董事会成员与日常经理层基本没有熟人交集，完全是基于规则和权限行事。这个对比非常说明问题。正因如此，我们现在的人才引进，大多通过猎头公司和公开网络招聘。目前公司里的“熟人”比例已经降到百分之十以下，这在民营企业里已经算相当低了。当然，如果按理想状态来说，一个都不要，全部按规则和标准招揽“生人”，或许才是治理最清晰、成本最可控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