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时代远去我们为何开始怀念

一张近期在网络上悄然流传的合影，引发了广泛关注。

画面中，小米创始人雷军与特斯拉CEO埃隆·马斯克并肩站立，笑容轻松。这个场景，不禁让许多人回忆起2019年上海外滩那场备受瞩目的对话——阿里巴巴创始人马云与马斯克的同台交锋。

如今看来，那场对话仿佛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

马斯克畅谈火星殖民、人工智能与人类未来，马云则更关注地球上的教育、人文与日常生活。两人思维模式迥异，对话中时有打断与幽默调侃，甚至显得有些“频道不同”。

马斯克认为人类应成为跨行星物种，马云回应称对火星兴趣不大，更关心地球上数十亿人的发展。马斯克预言机器将超越人类智能，马云则认为人与机器竞赛如同与汽车赛跑，意义有限。

然而，正是这种看似不在同一层面的思想碰撞，反而赋予了对话真实的张力与魅力。当时的马云姿态松弛、充满自信，乐于接招并表达不同见解，展现出中国企业家与世界级创新者平等交流的从容气度。

多年过去，互联网行业的焦点与叙事已历经多次更迭。但直至今日，那场对话仍被反复提及与讨论。

人们所怀念的，或许并非某个特定人物，而是那个中国企业家能够自信立于国际舞台中央，与全球精英进行平等、深度对话的时代氛围。

一、更强的公司，更隐形的创始人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的全球实力与影响力已实现跨越式增长。

综合竞争力今非昔比。

来看一组核心数据：TikTok全球月活跃用户已突破20亿，稳居全球短视频社交平台首位；Temu全球月活用户超5.3亿，在全球跨境电商市场占据约24%份额，与亚马逊形成有力竞争；SHEIN业务覆盖全球超160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出口总额突破千亿元大关；比亚迪2025年海外整车销量达105万辆，同比大幅增长145%，产品进入全球119个市场。

再看整体出海规模：2025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总额达2.75万亿元，A股上市公司境外收入合计12.38万亿元。其中，超过600家公司的海外营收规模已超越国内。

这意味着什么？在马云活跃于国际舞台的2015至2019年，阿里巴巴的国际业务占比尚不足10%。如今中国企业的全球化程度与营收规模，已全面超越了那个阶段。

但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在中国公司全球化版图急速扩张的同时，其创始人却越来越倾向于隐身幕后。

TikTok被全球20亿用户使用，但其创始人张一鸣自2024年卸任字节跳动CEO后便极少公开露面。2025年10月一次罕见的内部分享，他谈论的重点是人才培养，而非具体业务。全世界使用着他的产品，却鲜少有人知晓他的面貌。

拼多多与Temu的创始人黄峥，自2024年卸任董事长后便彻底淡出公众视野。多年来，他未接受任何采访，未发表公开言论，保持高度低调。

比亚迪创始人王传福极少面对媒体，主动回避所有公共议题讨论。

SHEIN业务遍及160多个国家，其创始人许仰天在2026年2月于广东某大会上的发言，堪称其极少数的公开亮相之一。在此之前，他在外界眼中神秘如同行业传说。

当下最成功的全球化企业家，越来越像隐藏在精密算法与高效组织系统背后的战略操盘手。他们比上一代更精通技术、供应链与组织管理，但那种鲜明的公众人物形象，那种代表一家中国企业站到世界前台进行品牌叙事的“人物感”，却正在逐渐淡化。

二、上一代的企业家“人物感”

上一代中国互联网企业家，普遍具备强烈的个人风格与公众影响力。他们擅长演讲、塑造品牌故事、输出价值观，也乐于主动站在聚光灯下。他们个人，本身就是公司品牌资产的核心组成部分。

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其独特之处并不仅在于创建了阿里巴巴这家巨头。更在于，他让全球许多人第一次认识到，中国企业家的思维方式与全球叙事可以如此同频共振。

2015年达沃斯论坛，马云用英语进行长达40分钟的演讲，会场座无虚席，甚至副总裁级别高管也只能站立旁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德蒙·菲尔普斯曾感慨，这让他联想到那些白手起家创造商业奇迹的美国传奇人物。

2019年达沃斯，他提出：全球化本身是积极的，关键在于如何让更多发展中国家、中小企业及年轻一代参与并受益。

他的逻辑未必总是最严谨的，言辞常充满跳跃性与想象力。但恰恰是这种非标准化、充满个人特色的表达，形成了极强的辨识度与感染力。许多国际人士或许不完全理解淘宝复杂的平台生态，却深深记住了那个在达沃斯、纽约、东京等国际舞台上，持续分享中国商业智慧的东方面孔。

他与其他中国企业家的一个关键差异，在于拥有一种稀缺的“翻译”能力：能够将根植于中国市场的商业实践与愿景，转化为全球听众易于理解和共鸣的通用语言。他让不少西方商业领袖首次意识到，中国企业家并非简单的模式复制者，他们拥有独立完整的商业哲学、表达体系以及对技术社会的前瞻思考。

回望过去，这其实是移动互联网高速发展期一种特定的时代产物。那时的中国互联网行业，洋溢着乐观的扩张气息与理想主义。人们相信科技平台能够赋能社会，全球化浪潮不可逆转，中国公司将以前所未有的开放姿态连接世界。那一代的企业家，也因此自然呈现出一种外向型、乐于参与构建全球叙事的公众人格。

只是后来，时代语境与竞争格局发生了深刻转变。

三、叙事切换：从浪漫到硬核

随着移动互联网红利见顶，行业迅速从增量扩张的“浪漫期”，切换至存量博弈的“硬核竞争期”。

阿里巴巴的核心电商业务持续面临拼多多与抖音的强势挑战。2025年，拼多多市值一度完成对阿里的超越；抖音电商全年商品交易总额（GMV）突破4.3万亿元。电商领域价格战趋于白热化，内容平台全力争夺用户时长，本地生活服务竞争重启，而人工智能技术又开始重塑下一轮产业竞争的基础设施。

过去那个热衷于探讨愿景、改变世界的互联网叙事，逐渐淡出主流。新的核心关键词转变为：投资回报率（ROI）、用户留存、转化效率、算法黑盒、组织效能、供应链极致优化、算力军备竞赛。

行业迅速告别过去的理想化叙事，全面进入一场由数据、算法、效率和执行力主导的高强度竞争。2025年4月阿里云新财年会上，一句内部发言颇具象征意义：“真正的高科技，不仅关乎征服星辰大海的雄心，更应体现在服务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与2019年在台上与马斯克畅谈火星、人工智能与人类命运的那个身影，仿佛形成了两个时代的遥远回响。

今天的中国互联网不再那么“喧嚣”了。它变得更强、体量更大、全球化程度更深。但与此同时，它也愈发像一台精密、高效、沉默运转的巨大机器——追求极致效率，保持战略克制。

四、生态位之变：人物退场，系统上场

这种变化并非个别现象，而是整个行业竞争底层逻辑与重心迁移的必然结果。

当下的商业竞争越来越“硬核”。比拼的关键不再是一句动人的口号或一场精彩的发布会演讲，而是扎实的算法能力、组织架构、供应链韧性、AI技术实力等硬性指标。因此，企业家的角色也日益向专业化、职业化的战略管理者演进。

雷军具备强大的个人流量、人格魅力以及“和用户交朋友”的亲和力，但他的叙事本质上聚焦于产品——讲解参数、强调性价比、主导产品发布会。他不再需要，也不太可能像过去那样，在达沃斯进行关于全球化未来的宏大叙事。

这并非个人能力问题，而是企业家所处的“生态位”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则代表了另一种极致。胖东来2025年销售额达235亿元，三年内增长三倍，于东来本人也成为备受推崇的商业理念偶像。他倡导“爱与自由”的企业文化，强调员工高薪酬与幸福感，宣称永不上市。但胖东来的实体业务版图，至今仍深耕于河南的两座城市。他的叙事能深深触动国内大众，却难以被有效“翻译”并传递给海外市场与消费者。

再看字节跳动，其2025年AI产品“豆包”日活用户破亿，抖音电商GMV达4.3万亿，无疑是全球市场的成功者。然而，其创始人始终远离公众聚光灯，从未就具体业务公开发表言论，被外界评价为“最低调的全球商业赢家”。

鲜明的个人人物形象正在慢慢退居幕后，强大而系统的组织能力开始走向前台，成为竞争的主角。

五、全球化新课题：信任的成本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当中国企业在全球市场日益深入，人们又开始重新认识到一个关键问题：一家真正成功的全球化企业，除了卓越的产品和高效的供应链，往往还需要一个能够承载沟通、建立信任的“人格化”界面。

因为商业的本质不仅是价值的交换，更是信任的建立与维系。

TikTok在美国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听证会与审查；Temu在欧洲面临数据安全合规与低价倾销的持续质疑；比亚迪在多个海外市场遭遇高额关税与贸易壁垒；SHEIN则因供应链劳工权益与环保标准等问题受到西方媒体的频繁关注与追问。

我们的产品已经成功抵达全球消费者手中，但世界对于中国企业的整体认知，很多时候仍停留在“性价比高”和“效率惊人”的层面。过去依靠极致成本优势快速出海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需要的是让全球合作伙伴、监管机构与消费者从心底里认同并信任你的品牌。而信任的建立，最终往往需要通过高能见度、可信赖的个体来完成沟通与背书。

产品本身无法在听证会上为自己辩护，冰冷的法律声明也难以在达沃斯的圆桌对话中赢得真诚的尊重与认同。

在2015到2019那几年，有人代表整个中国互联网行业，在全球舞台上建立了一种极其稀缺的信任资产与沟通桥梁。他出现在世界最高级别的经济论坛，用国际社会能够理解的话语体系和逻辑框架，讲述了一个关于中国创新与商业发展的正面故事。这件事的战略价值与长期影响，在他逐渐淡出之后，才被整个行业更深刻地体会到。

因此，今天人们再次提及那个名字，未必是在单纯怀念某个具体的企业家。更多是在怀念那个中国互联网行业尚且充满表达欲、创新活力与鲜明人物魅力的发展阶段。那时候，中国公司正开始大步走向世界舞台；那时候的创业者，还愿意并且能够站在世界中央，自信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今天，中国公司已经深深地融入了世界经济的肌体。

只是那个时代特有的、鲜明而张扬的企业家“人物感”，正在逐渐变得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