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无人能抵达，包括AI

尤瓦尔·赫拉利又一次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理解人类文明的新窗口。

他一直擅长做这件事：搭建一个理解人类文明史的新知识框架。从《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今日简史》到这本《智人之上》，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少见的特质——既能精确还原人类走过的路，又敢于抛出那些挑战未来的尖锐问题。赫拉利的真正力量，不在于简单总结过去，而是把历史拉进当下，通过追溯旧路径，揭示技术如何塑造今天，并推演它可能怎样改写明天。你很难忽视这种思考的冲击力，关键在于，它会不会在你的脑子里激起什么回响。

先回顾一段亲身经历。过去30年，科技行业从个人计算机时代一路切换到移动互联网时代。作为移动互联网浪潮里的创业者，亲眼见证了中国从“跟随模仿”到“同步进化”，再到在许多领域拥有世界级应用和创新的过程。回头一看，那些改变生活的创新发生得实在太快了：交互方式从敲击键盘到触摸屏幕，再到无接触的语音；解锁方式从输入密码到一触指纹识别，再到一瞥人脸识别；熟悉的设备从手机扩展到移动机器人、智能汽车、无人驾驶……

经历这一轮又一轮的持续创新，一种新思维自然浮现：个人计算机→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之后，下一波大浪是什么？有哪些创新会涌来？未来的浪潮会往哪个方向走？

移动互联网时代，无数聪明又勤奋的创业者都在手机上做文章，想用创新改变行业。有些人确实成功了——生活服务、移动支付、手游。但很多领域本质上没变，比如教育、医疗。这到底是因为技术本身的局限性，还是行业自身的复杂性？

移动通信技术的本质是“链接性”，但作为那个时代的关键变量，它没法改变所有行业。总有一些行业在等待下一个技术变量到来。

这就是移动互联网创业者们焦虑的根源——我们似乎找到了很多方向：IoT、AR、VR、Crypto、Web3.0……但它们真的足够成熟，能掀起下一场浪潮和革命吗？没人敢打包票。

直到AI出现。2016年，第一代AlphaGO在围棋上完胜人类，让AI第一次走进大众视野。随后是1.0时代的AI——语音识别、图像识别、人脸识别——直到2022年GPT-3.5发布，生成式AI彻底引爆市场，也引爆了全世界。人们开始认真讨论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的图景。

科技从业者的本能和敏感度告诉我们：新一代的关键技术变量终于来了。我们称之为AI2.0。

赫拉利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转折点，而且他的视角更宏大。在他看来，这不只是技术变迁，更是人类社会结构和经济模式的转型，甚至可能改变所有生物的演化进程。

在这个转折点上，更关注的是那些具体可操作的东西。一方面，从乐观的创业者视角看，AI领域投入的规模前所未有：资金密度上，数百亿美元砸进芯片和半导体行业，超大规模算力集群拔地而起；人才密度上，OpenAI几百人的精锐团队就拿出了影响世界的产品。自然会思考：AI能做什么？我们能从中发现什么好应用、好需求，做出一个成功的创业项目？

而乐观的反面是隐忧。AI的发展是个黑盒——我们并不完全清楚它如何运作。出于这种未知，比起如何利用AI创造就业、创造财富，更让人担心的是大规模失业、AI快速自我迭代后与人类发生冲突，甚至人类被自己创造的机器奴役。

科技创业者对这种两面性再熟悉不过了。创业之初都有一个良好动机——要么解决社会生活中的具体问题，要么开创更好的局面。但过程中总会发现，在解决老问题的同时，也在创造新问题：抖音提供内容却带来沉迷，外卖带来便利却制造垃圾和健康问题，过度投放的共享单车让地铁站口更堵……打车软件试图利用起车辆的空闲运力，实际上却把更多人从公共交通赶到私人专车，造成更大拥堵。

这些副作用是科技创业者的常态。意识到这一点，才会有一个更谦逊的心态，而不是抱持拯救者的妄念，试图制造乌托邦。总想追求制度和技术上的完美，追求一个不存在问题的理想，这确实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但也可以说，这是一种人性内在的妄念和弱点。你不可能等到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后再开始行动。

在这一点上，可以充分信任市场。最直接的例子是核能利用。理论上，早就可以不用煤和石油，但自二战至今的80年里，核能只占人类能源使用中很小的比例——安全问题始终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三哩岛、切尔诺贝利、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后，市场自动调整了人们对原子能技术的态度：怀疑和不信任约束着更大规模的投入和使用，也倒逼核裂变技术迭代。最终，这种市场力量可能会让核能利用趋向更安全的可控核聚变。

AI的发展也是同样的逻辑。2024年初，OpenAI内部发生重大分歧：乐观派萨姆·奥尔特曼主张AI需要更大发展，首席科学家伊尔亚·苏茨克维则认为必须先解决安全问题，推行所谓的“超级对齐”项目。分歧的结果是伊尔亚离开OpenAI，创立了一家专注AI安全的公司。

从某种角度看，这是非常好的市场对冲——想加速发展的人可以去加速，想维护安全的人可以去维护，市场会给所有人回报和惩罚。如果不顾安全的发展最终导致AI大崩溃、丧失公众信任，那这个方向自然会被否决。人类发展的机会和风险，最终会在市场中得到平衡。

赫拉利认为人类容易陷入乌托邦幻想，这个判断值得认同。但在解决方案上，赫拉利倾向于控制和约束——如果不知道如何控制，就先控制自己的欲望。然而，一个完善的控制方案并不存在。首先需要放弃乌托邦幻想，不必对包括AI在内的新技术抱有完美期待，也不必等待面面俱到的方案才行动。市场的力量终将平衡一切——它既会惩罚盲目追逐短期利益的企业，也会奖励真正解决问题的创新者。

话说回来，尤瓦尔·赫拉利依然是宏大叙事的高手。他展现出建构宏大认知框架的能力，也敢于大胆而精确地把握未来趋势。书中提出的“机器人整治学”“硅幕”等新概念，价值不言而喻。更关键的是，他深入探讨了这个时代的重要议题，而他的角度激起了无数读者的思考。

一本书的价值，不在于让读者认同作者的所有观点，而在于它能成功引发思考。赫拉利的这本书也一样：他提出了非常出色的观点和对现实的描述，揭示了全新的可能性。这就足以引发独立思考，也足以让它成为一本好书。相比之下，同不同意赫拉利的观点其实并不重要。一本好书的魅力所在，正是它让我们不断思考，而不是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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