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用ChatGPT做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也悄悄用

"Chat建议我和他分手。"

我努力维持着治疗师该有的镇定，但嘴角还是没忍住抽动了一下。说实话，那一刻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我们花了那么多次治疗讨论这段关系的走向，而AI只用了几秒钟就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你自己是怎么看的？"我问她。结果呢，这个AI说的，其实就是她内心深处早已有的感觉。下一次她来的时候，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AI已经渗透进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心理治疗当然也不例外。但第一次看到它出现在我的诊室里时，我还是愣了一下。有个患者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看AI是怎么帮他和妻子处理一场争执的。AI先承认了他的委屈，接着分析了关系出现问题的节点，最后给出了几个修复关系的建议。我读完后，脑子里蹦出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想法："我的天，这东西还真有两下子。"更关键的是，它真的见效了。患者照做了，矛盾消解了。那一刻，我的感受很复杂——印象深刻，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失落的情绪：整节治疗课下来，我大概也只能给出这些建议里的一个粗糙版本。

随着患者越来越频繁地把AI带入治疗，我有时已经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到底是谁的声音、谁的情绪、谁的直觉。面对这种困惑，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竞争感，我的本能反应是把话题拉回"现实世界"，试图稳住局面。比如我会说："要不要试试把想法写成日记，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我也会告诉他们使用AI背后那些真实的风险——它可能加剧焦虑、传播错误信息、加深孤独感，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诱发妄想或轻生的念头。我向他们强调：AI是有风险的，最好不要用。

然后我回到家，意识到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撒了谎。因为我那九岁的孩子在一个周日的早晨七点二十分突然大发脾气的时候，我没去翻日记本，也没想等到下周再找咨询师倾诉。我做的事，说白了，就是硬着头皮打开了ChatGPT。倒不是说我不懂那些育儿技巧（这些我都教过别人）。只是因为我是个单亲妈妈，当时急需一个能立刻陪在身边的"人"——管它是真是假。AI就在那儿，语气平和而温柔，引导我在孩子的哭闹声中深呼吸、稳住自己。那种治疗式的帮助是假的吗？当然是。但它管用了。那还重要吗？

什么是真正的心理治疗？治疗流派多得数不清，每个治疗师的风格也各不相同。记得有一次治疗快结束的时候，一位患者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愤怒，对自己更是如此。她的声音哽咽了，身体僵硬，满身都是羞耻感。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说了一些轻飘飘的安慰话，就像扔进了虚空；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只是摇了摇头。那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如果AI出现在这个场景里，它会怎么说？条理清晰，一针见血。而站在那里的我，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感到一阵无力。

那么，人类治疗师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AI永远取代不了的？我不得不认真去想：在技术层面和解读能力上，人类治疗师是不是迟早会落于下风？或许要不了多久，AI在"该说什么"这件事上就能超过经验再丰富的治疗师了。

朋友安慰我说，人们不可能用同样的方式对AI产生真实的情感联结。对这一点，我不太信。心理健康恰恰是人们大量使用AI的领域之一，而且随着AI越来越擅长识别面部表情，它的共情能力也会大幅提升。

远程医疗在持续扩展，人们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分辨不出屏幕另一头坐着的到底是一个人类治疗师还是一个AI。而在一个只有不到7%的精神健康和物质滥用患者能获得有效治疗的世界里，这个问题真的还重要吗？

如今，几乎每个人都能免费获得一种技术——它不完美、有风险，但在某些时候确实管用——用来处理自己的一些问题。作为治疗师，我们确实需要用一份谦逊的心态，认真思考如何在精神科实践中审慎地引入AI。至于"审慎引入"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没有答案，甚至不确定这条路是否真的走得通。

患者走了。我不知道她下周还会不会回来。回家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我想起读研究生时一位教授说过的话：心理治疗就像整理一个乱糟糟的壁橱——你非得先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让房间乱得跟被龙卷风扫过一样，然后才能开始好好地收拾。我和那位患者，现在就站在这龙卷风的中心。

接着我想到：如果那份混乱本身，才是心理治疗最珍贵的东西呢？它可能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冲突、犹豫、停滞、方向的反复、错误的选择、强烈到无法言说的情绪。有些时候，你必须耐心地跟那些混沌的未知待在一起，等待某个念头慢慢浮出水面，或者陪着一种深重的失去，在一次又一次的治疗中静静守着。我们总想逃离，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心甘情愿地站在龙卷风的正中央。

然而，混乱往往意味着我们正在触碰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AI那种整洁、全知的姿态，放到人类疗愈这条缓慢而不确定的路途上，会不会反而成了一个限制？我想到了治疗中那么多"我也不确定"的时刻，想到了改变总是以一种迂回而难以预期的方式到来。

因为"不知道"这件事，本质上就和AI格格不入。技术一直在鼓励人们渴望即时得到答案，这股冲动对很多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我猜，未来会有相当一部分人，被AI式治疗那股强大的浪潮裹挟而去。

我同时也想，会不会有一小部分人选择留下来，坚守人类治疗师呢？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微小却坚定的群体——也许是出于信念，也许是某种风潮，当然可能还需要一定的经济条件——他们甘愿一次次在流沙中站稳脚跟，拒绝被AI的浪潮卷走。他们要寻找的，是一个有缺陷的人类治疗师——那个人有时会说错话、会忘记他们过去的某些细节，但当患者生活中发生了一些微小却美好的事情时，他会真心感到高兴。

那位治疗师会说出不合时宜的话，会忘掉患者讲过的某段往事，但他也会选择陪着他们坐在情感的风暴中心，为那些脆弱而荒诞的美丽时刻深深触动，触动到无以言表。

我的患者回来了。我们继续在那些参差不齐的情绪和尚未愈合的伤痛中摸索前行。有一天，她走进来说："上次你送我出门的时候，朝我那个笑话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让我感觉好多了。"什么？这跟我以为的某次深刻治疗对话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都不记得那个玩笑了。但我就这么接受了她的答案，不太明白，却心怀感激——同时感到一种做回人类才有的踏实。

萨拉·达古斯（Sarah Darghouth）是波士顿的一名临床心理学家，同时在麻省总医院精神科和哈佛医学院担任助理教授。

Q&A

Q1：心理治疗师会担心AI取代人类治疗师吗？

A：文章作者作为心理治疗师，确实对AI在治疗领域的表现感到震惊和失落，认为AI在条理性和即时回应上可能超越人类。但她同时指出，人类治疗师的价值恰恰在于那种"混乱"——犹豫、错误、真实情感的共鸣——这些是AI整洁、全知的风格所难以复制的。她认为未来可能会有大量用户转向AI式治疗，但也会有人坚守对人类治疗师的需求。

Q2：用ChatGPT做心理疏导真的有效吗？

A：根据文章，ChatGPT在某些场景下确实能发挥一定作用，比如帮助患者理清关系问题、提供冲突修复建议，甚至帮助作者本人在孩子情绪失控时保持冷静。但作者同时警告，AI可能加剧焦虑、传播错误信息、加深社交孤立，严重时甚至可能引发妄想或轻生念头，使用时需保持谨慎。

Q3：患者在心理治疗中使用AI，治疗师应该怎么应对？

A：文章作者表示，她起初会将患者引导回"现实"交流，比如建议用日记代替AI倾诉。但她也承认，自己在私下同样使用了AI，因此开始反思应以更谦逊的态度面对AI的存在，思考如何在精神科实践中审慎地整合AI，而非一味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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