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语系学生面临AI冲击：毕业即专业消亡

"语言不过是人与人之间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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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始

九月初的深圳依然闷热难耐。会展中心里人头攒动，张婧抱着一叠跨境电商宣传资料站在人群中，"海外仓""供应链"这些陌生的词汇不断涌入她的耳朵。两个月前，她还是站在讲台上教授日语的老师，如今却已离开教育岗位，身份转换让她感到恍惚。

六月高考铃声响起时，她还在办公室里忙着将学生们的照片制作成纪念视频。片尾处，她用日语"终"字为这段教学生涯画上句号。谁曾想一个月后，学校因日语考生减少而取消日语班，她的教师生涯就此终结。

千里之外，另一位日语毕业生莉至的社交媒体账号不断收到学弟学妹的咨询："学姐，日语专业毕业后能做什么？""听说很多学校都裁撤日语专业了，我们会一毕业就失业吗？"九月华中师范大学宣布暂停韩语专业招生的消息，更让这些年轻人焦虑不已。

莉至平静地翻阅着这些留言，仿佛看到了数年前同样迷茫的自己。她明白，自己与张婧一样，都站在教育转型与行业变革的十字路口。曾经她们深信"语言是通往世界的钥匙"，但快速迭代的技术打破了这份信念。

专业选择

七年间，90后张婧经历了三次现实的重击：毕业时家乡找不到工作、辗转武汉深圳漂泊、最终失去了教职。选择日语专业纯属偶然，高考时她本想报考汉语言文学，却被调剂到了外国语学院的日语系。

2015年入学时，全系只有两个班40名学生。从五十音图起步，她系统学习了听说读写各项技能，还选修了日本文化、商务日语等课程。"其他院系的同学听说我是学日语的都非常惊讶，没想到我们学校还有这个专业。"

毕业后，她在家乡的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但这份工作与她的理想相去甚远，半个月后就选择了离职。在求职过程中她发现，日企工作机会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此时正值高考日语热兴起，湖北高中大量招聘日语教师，张婧决定离开家乡闯荡。

行业起伏

1977年恢复高考时，日语就是外语考试科目之一。2018年教育部明确高考日语卷面难度比英语降低5-10个百分点，这个差异直接推动了日语考生激增。数据显示，2016年全国日语考生不足万人，到2020年已突破12万人。

考生数量的激增创造了大量日语教师岗位。张婧选择湖北，既因离家近，也看重当地与日本的经贸往来。2017年数据显示，日本是湖北第三大贸易伙伴，493个日资项目落户，武汉东京直航开通。

但好景不长，2024年高考日语题型发生重大调整，难度明显提升。听力部分题量增加，单选题改为完形填空，写作新增应用文题型。这些变化需要学生具备更扎实的基础，短期培训难以应付。

随之而来的是日语考生数量锐减。张婧的班级人数从巅峰时的120多人回落至40人左右。今年暑假，她接到校方通知：因生源不足，不再续聘。七年教师生涯就这样戛然而止。

求职平台上的张婧陷入迷茫，"除了教书，我还能做什么？"最终她决定尝试跨境电商主播。面试时，老板给她一份AI翻译的直播稿，虽然准确但生硬别扭。经过她修改后的文本自然流畅得多。这一刻她明白："仅掌握语言已不够生存，必须掌握更多技能。"

职业转轨

2017年莉至考进北京外语名校时，AI还远未如今日这般普及。她梦想着学好日语，考研深造，成为一名外交官或翻译家。大三时她顺利获得保研资格，选择日语口译方向，却也开始感受到外部环境的变化。

"人工智能"连续三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高校外语人才培养模式转向"语言+专业"复合型。纯语言专业就业难已成共识。"很多同学都辅修了财会转向热门领域，我却在坚持专攻口译..."莉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保研成功后，莉至尝试了日语教师实习，发现教学需要专业之外的沟通技巧。随后她转投求职市场，最终在两个offer中选择了与日语关联较少的海外运营岗位。"在当时的情况下，能找到工作就已经很幸运了。"

两年后，她看到母校宣布取消日语口译专业，内心百感交集。"有些庆幸自己转行早，也有些伤感专业就这么消失了。"在她看来，"语言只是工具，实际工作中专业技能比学历文凭更重要。"许多自学日语的人同样能在相关领域做得很好。

行业变革

随着"一带一路"倡议推进，小语种曾一度成为热门专业。但快速扩张导致了重复设置和质量参差不齐等问题。加之AI技术发展，外语专业面临转型调整。

2018-2024年间，全国101所高校撤销外语类专业，其中日语26个，英语20个。社交媒体上，关于语言专业价值的讨论此起彼伏："学一年就能过N2，何必选专业？""纯学语言不够，必须配套其他技能"这些声音既反映出公众对传统语言专业的质疑，也显示出AI发展带来的普遍焦虑。

专家表示，除高端场合外，普通翻译工作被AI替代已成趋势。但这不意味着外语学习失去价值，而是需要重新定义。当前就业市场更青睐"外语+"复合型人才，如"外语+AI""外语+国际传播"等方向。

为应对变革，外语院校积极调整办学思路。北外新增183个建交国语言专业，打造复合型培养模式；上外建立"人工智能+"课程体系；广外联合企业开发AI翻译教学平台。这些探索都在诠释一个理念：外语作为基础工具，应该让更多人掌握，而不应局限在专业学习者范围内。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张婧、莉至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