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AI教科书项目转型：从强制推广转向自主选用

10月16日，据国际媒体Rest of World报道，韩国济州岛一位名叫高河潭（Ko Ho-dam）的高中生最初听说政府要推出AI智能教科书时，心中充满了好奇。官方此前承诺，这项计划能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学习体验，有助于减少厌学情绪，同时也能减轻教师的工作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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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项目是韩国前总统尹锡悦执政时期的重点倡议之一，在过去一年半里逐步成形，约有十余家出版社获准开发此类数字教材。今年3月新学期开始时，数学、英语和计算机科学三门课程的人工智能教科书正式上线，但高河潭却感到失望。他向Rest of World坦言：“由于教材存在技术问题，我们所有课程都被推迟了。我自己也不太会使用这些教材。独自在笔记本电脑上学习时很难集中注意力，进度也跟不上。并且教材也并未根据我的实际水平提供定制化教学内容。”

在全国范围内，像高河潭这样的学生，以及许多教师和家长都纷纷抱怨：这些AI教材存在事实性错误、带来数据隐私风险、增加了儿童屏幕使用时间，并导致师生工作负担加重。仅仅一个学期（四个月）后，这些AI教科书便被取消了最新教材资格，降级为“补充材料”，是否采用完全由各学校自行决定。

全球各国政府正寄望于AI彻底变革教育。Meta、谷歌和OpenAI等科技巨头正在全球范围内大力推广其教育项目。一些国家希望通过AI工具缓解师资短缺问题，弥合城乡学生之间的差距；但在另一些国家，AI聊天机器人和其它工具反而加剧了学生学业表现下滑，并进一步加重了教师的工作量。

韩国作为科技应用的先行者，机器人厨师和护理机器人已日益普及。长期以韩国政府大力支持教育科技（EdTech），培训教师使用AI技术，并部署数字助教以支持师生教学活动。

韩国政府在AI教科书项目上投入超过12万亿韩元（注：现汇率约合600.96亿元人民币），包括设备采购和教师培训费用。而参与开发的出版公司也为此投入约8000亿韩元（现汇率约合40.06亿元人民币）。

早在项目初期，社会就已出现不安声音。去年11月，韩国教师及教育工作者工会与关注妇女儿童福祉的民间团体“政治妈妈”（Political Mamas）联合起诉时任教育部长，指控其滥用职权，强制推行AI教科书项目，认为该计划“存在严重问题”。这些组织指出，项目的快速推进忽视了对儿童可能带来的风险，缺乏足够的数据保护措施，且未充分听取教师和家长的意见。

“这类教材降低了学习效率，对学生造成负面影响，”政治妈妈成员张夏娜（Jang Ha-na）表示，“一旦平板电脑等数字设备成为课堂核心，学生的屏幕暴露时间必然增加，进而削弱读写能力和沟通技巧。”

面对公众强烈反对，韩国政府于今年1月调整政策，从强制使用改为为期一年的自愿试用。此前力推AI教科书项目的尹锡悦总统，因去年12月试图实施戒严令遭国会弹劾，并于今年4月被正式罢免。

尽管政局动荡，AI教科书仍按原计划于3月推出。竞选期间承诺废除AI教科书政策的李在明当选新任总统。今年8月，国会议员正式撤销了AI教科书的最新教材资格，改由各校自主决定是否使用。

据反对该项目的国会议员康京淑（Kang Kyung-sook）整理的数据，AI教科书的采用率从第一学期末（7月结束）的37%骤降至今年9月开始的新学期的19%。目前仅有2,095所学校继续使用，不足年初数量的一半。

“传统纸质教材需要18个月开发、9个月审查加6个月准备，而AI教材分别只用了12个月、3个月和3个月。为何如此仓促？”康京淑在今年1月的国会质询中向时任教育部长发问，“既然面向的是儿童，就必须经过严格验证和审慎流程。”

参与教材开发的出版商则表示，他们遵循了国家的安全协议，未存储任何学生个人数据。东亚出版社首席数字官金钟熙强调：“孩子们早已‘沉迷’电子设备，AI教材本身并不会导致屏幕成瘾。”

她认为：“使用学生熟悉的数字设备，反而能让他们更专注、更清醒、更愿意参与课堂。教材还能为学习困难的学生提供个性化支持，帮助越来越多韩语不熟练的多元文化家庭子女，也让残障学生和偏远地区学生更容易获得教育资源。”

然而多位教育工作者指出，项目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操之过急。

“整个项目失败的原因就是一切都被仓促推进；本应在测试有效性后再逐步推广。”来自首尔附近光明市的小学教师金查明表示。他认为教材在节省备课时间、辅助薄弱学生方面颇具便利性，学生们也喜欢完成任务后获得“爱心”奖励、自定义虚拟形象以及游戏化解题等功能。

但平泽市一名高中数学教师李贤俊则持相反看法：“在课堂上通过这些教材监控学生的学习进展非常困难。整体质量很差，明显是赶工而成。”

“项目失败是因为一切都太仓促了；本应先小范围测试其效果，再逐步推广。”金查明总结道。

他还指出，政府朝令夕改的做法已超出教学层面，深刻影响了师生对公共政策的信任。“我们不再信任政府，我认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代表出版企业的“教科书开发委员会”主席黄根植透露，委员会计划就政府单方面终止项目提起宪法诉讼，并索赔经济损失，“那些信任政府、投入巨资的企业眼睁睁看着市场突然消失。我们的业务大幅萎缩，裁员已不可避免。”

韩国昂贵的课外补习班文化根深蒂固。金钟熙指出，若要让AI教材真正促进教育公平并惠及更多学生，必须加强实际应用。但如今使用学校减少，使这一目标愈发难以实现。“项目受挫的一个关键原因是，这件事被过度政治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