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翻译普及后外语学习还有必要吗

来源：科技日报

科技日报记者 刘霞

人类始终致力于将认知的负担托付给工具。从书写替代记忆，到计算器取代心算，技术的每一次飞跃都遵循此道。如今，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实时翻译技术，正延续这一传统，深度融入我们的生活——无论是跨国会议中的即时传译，还是海外社交媒体内容的自动转译，语言之间的高墙正被技术悄然推平。

OpenAI、Meta、谷歌等科技巨头推出的AI翻译工具，已能提供数十种语言的近乎实时互译，且性能仍在快速迭代。例如，OpenAI宣称其最新工具可在数秒内处理文本、语音及图像内容，支持超过50种语言的翻译，并具备智能语言检测功能。而谷歌翻译在“双子座”大模型的赋能下，对习惯用语、俚语乃至文化专有项的理解也达到了新的精度。

随着AI翻译迅速普及，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如果机器能够比人类更快、更准确地完成翻译，我们是否还有必要投入数年时间与精力去学习一门外语？

语言学习是增强认知弹性的关键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外语学习在人类认知发展与知识建构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心理学家将其称为“有益的困难”——那些看似低效、令人费神的过程，恰恰能锻造出更牢固的长期记忆和更深刻的理解能力。

与陌生的语法体系角力，为寻觅精准表达而反复斟酌，在不同语言思维模式间建立连接，这些深度认知活动会全面激活大脑中负责记忆、注意力与认知灵活性的神经网络。长此以往，其巩固知识、塑造思维的效果，远非被动接收翻译结果所能比拟。

持续的语言训练有助于增强大脑的认知弹性，即大脑随着年龄增长保持良好功能与适应性的能力。熟练驾驭多种语言正是这种深度心智参与的典型形式，它要求大脑持续解决冲突、监控语境并动态调整策略。如果仅仅依赖点击翻译按钮来获取一个外语短语的意思，这些宝贵的认知益处便无从获得。

多语言能力带来独特的认知优势

不仅如此，多项科学研究指出，掌握第二语言乃至多门语言可能带来特定的认知优势。

西悉尼大学的塞莉亚·哈里斯教授及其团队于去年12月在《科学报告》期刊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他们评估了94名18至83岁参与者的认知表现，要求其完成一系列涉及工作记忆和注意力的视觉空间与听觉任务。简言之，研究聚焦于人们如何处理和回应在空间中看到或听到的信息，例如记忆声音序列、专注视觉模式、排除无关干扰等。

参与者中的多语者，其语言熟练度与使用频率各异，真实反映了多元文化社区中常见的语言多样性状况。

结果显示，在多数任务中，多语者与单语者表现相当。但一个显著模式值得关注：那些拥有更丰富、更多样化多语言使用经验的人，在视觉空间工作记忆任务上表现明显更优，且这种积极效应在老年群体中最为突出。这表明，多语言经验并非能泛化提升所有认知能力，但它确实有助于人们在衰老过程中，更好地保留某些特定的关键认知功能。

此外，流行病学研究也提示，多语言能力或可延缓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发病时间。都柏林圣三一学院全球脑健康研究所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在《自然·衰老》上发表了一项针对欧洲27国超过8.6万名参与者的研究，指出日常使用超过一种语言与延缓认知老化风险相关。此前亦有研究表明，多语者出现痴呆症状的时间可能比单语同龄人晚长达5年。

尽管多语言助力延缓大脑衰老的具体神经机制尚未完全明晰，但总体而言，持续使用多种语言代表了一种高强度、深层次的心理活动，其认知储备的益处将在人的一生中持续累积。

AI翻译难以传递语言的微妙与文化内涵

当然，必须承认AI翻译在速度、便捷性与可及性上优势显著，在许多日常及商务场景中表现高效。但其运作本质基于海量数据的模式识别，而非人类般的鲜活理解。因此，它在处理文化背景、双关幽默、语体风格差异及情感蕴含的微妙意义时，仍可能力有不逮，对于资源较少的低资源语言尤其如此。

更重要的是，AI至多能捕捉语言的表层含义与字面信息，却难以精准把握其复杂的社会交往维度与情感温度。

不妨回想电影《真爱至上》中的经典一幕：科林·费尔斯饰演的杰米，用生涩的葡萄牙语向奥蕾利亚笨拙而真诚地求婚。那一刻最动人的力量，恰恰源自他那不完美言辞中所承载的全力以赴的勇气、显露的脆弱与赤诚的心意。倘若依赖实时翻译软件，对方接收到的或许只是一条语法正确却冰冷的信息，全然失去了语言背后那份真挚而笨拙的爱意表达。

这深刻揭示了AI翻译与主动学习语言之间更深层的区别：翻译不等于参与和融入。学习一门语言，意味着去理解一个民族群体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历史脉络，以及语境如何塑造意义。这种文化素养与跨文化理解力，是在真实的互动、沉浸与共情体验中生长出来的，无法完全外包给一个按需响应的翻译系统。

哈里斯教授对此有过生动的描述：她用泰卢固语进行内省思考，用英语记忆数字和进行计算，用南非荷兰语表达强烈情感，而日常工作与生活则使用英语。这并非对不同翻译模式的描述，而是对由不同语言所塑造的、多元且丰富的自我认同的生动写照。

展望未来，人工智能无疑将继续深刻改变我们学习语言的方式与体验。它能提供个性化的学习路径指导，降低入门门槛，并大规模提供即时反馈。然而，它无法取代语言学习过程本身所承载的认知挑战与文化探索。正是这种主动的努力，在我们与他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之间，架起了更深层的理解桥梁，同时也悄然塑造着我们表达自我、认识世界的独特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