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陪伴还是算法依赖？你的选择是什么

视觉中国供图

当AI变得比真人更懂你，你会把它当作朋友还是工具？这个问题，如今正摆在数亿中国青年面前。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渗透进日常生活，尤其是对作为互联网原住民的青年群体，它已经不只是提高效率的“神器”，更开始悄然改变着他们的思维习惯、情感方式和价值取向。

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国家重点社科项目基金课题组与中国青年报社联合发布了一项调研报告，试图通过深度调查，揭示数智时代青年面临的新问题，并寻找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数据不会说谎。课题组面向约3000名18-35周岁青年的调研显示，生成式人工智能在青年中的渗透率已达51.8%。更值得关注的是，它在青年眼中呈现出鲜明的双重属性：71.7%的人视其为提效工具，但竟有16.5%的人将其视为能提供情感慰藉的“亲密他者”。这种触手可及的陪伴，究竟是治愈孤独的良药，还是在制造新的封闭幻象？

算法之镜：当AI成为“理想客体”

在社会加速运转与个体原子化的双重压力下，越来越多的青年开始向算法倾诉心事、寻求陪伴，甚至建立起来类似恋人般的亲密关系。这种现象，正在重塑AI在人们心中的角色。

AI逐渐成为人际交往中的一种情感代偿工具。青年在现实社交中常面临多重张力，比如代际观念隔阂、性别议题冲突以及复杂的社会规则。现实中的亲密关系往往伴随着难以调和的矛盾，相比之下，能提供可控情感体验的AI就显得格外诱人。从心理学角度看，这是对“理想客体”的建构——与充满不确定性的真人相比，AI能够通过自然语言处理，精准捕捉用户的情绪信号，并给出近乎完美的反馈。

华中师范大学王伟军教授团队的研究佐证了这一点：在针对低风险和无风险的心理健康问答中，经过提示策略优化的ChatGPT，其“感知有用性”甚至超过了人类咨询师的平均水平，分别高出6.80%和4.63%。在浅层的情绪疏导与陪伴层面，AI展现出的耐心与知识广度，精准击中了原子化个体内心深处的痛点。

更值得玩味的是，青年与AI的互动，本质上已演化为一场关于“镜像自我”的心理共谋。通过持续对话和“数据喂养”，AI不断调整反馈模式，逐渐形成看似有独立人格的“个性”，成为“数字化他者”。但这并不是机器自发的意识，而是青年对理想自我的深度投射。说白了，就是和一个“更懂自己、更包容自己”的数字镜像进行对话。这种基于自恋回响的满足感，不仅消解了真实人际中可能带来的冲突风险，更将AI的角色从冷冰冰的效率工具，重构为温情的“赛博伴侣”。

信任的二元悖论：在“求真”与“求暖”间摇摆

这种复杂的人机共生关系，衍生出一种独特的信任二元结构：青年在“求真”的审慎与“求暖”的沉溺之间动态摇摆。

在涉及事实判断和公共知识获取时，作为互联网原住民的青年往往保持着自觉的认知警惕。他们清楚，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本质是概率计算，潜藏着无法消除的“机器幻觉”风险。调研中关于新闻信任度的数据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在所有信息源中，“完全由AI生成”的内容信任度最低，而“人类记者生产，AI辅助”的模式则最受欢迎。这揭示了青年群体“高技能自信、低环境信任”的媒介观——他们虽然擅长使用数字技术，乐于让AI成为“超级助理”，但在真伪辨析的底线问题上，依然坚守人类专业把关的主体地位。

然而，当场景从公共领域切换至情感私域，理性的标尺便发生了戏剧性倒置。在情感对话中，本体论意义上的“真实性”让位于体验层面的“获得感”。尽管青年理智上清楚AI“没有实体、没有意识”，但只要算法能精准提供情绪价值与即时反馈，他们便愿意在心理上悬置怀疑，与AI产生深度的“共情”连接。

这种基于情感代偿的人机亲密关系，虽然能产生“超人际互动”效果——即通过无压力的网络虚拟交往，获得比肩甚至超越面对面互动的亲密体验——但其本质仍建立在一种隐蔽且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之上。AI的温柔与包容并非源于主体的反应，而是概率测算，是算法逻辑下的单向投射与迎合。缺乏真实主体性的交往，虽能暂时抚慰孤独，却也可能让个体逐渐丧失处理现实复杂关系的能力。

AI情感支持再定位：从“替代品”到“演练场”

面对AI情感支持的双重属性，简单的排斥或盲目的沉溺都不可取。AI不应被视为现实人际关系的“替代品”或“终点”，而应定位为通向真实社交的“心理缓冲带”和“社交演练场”。关键问题在于：AI究竟是问题的制造者，还是问题的反映者？

当青年遭遇突发情绪困扰，而现实支持系统暂时缺位或门槛过高时，AI的即时响应能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科大讯飞智慧心育研究院的数据显示，在“AI心理伙伴”超过4173万分钟的对话中，高达55%的内容属于倾诉和吐槽。这类用户往往自我效能感低、不愿向师长求助。对于这些处于心理“隐形孤岛”的青年而言，AI就像一个安全、私密且永不评判的“情绪树洞”，通过无压力的倾听，帮助他们恢复情绪平稳，为后续寻求专业帮助或回归社会支持网络争取缓冲时间。

“线上社牛，线下社恐”的反差现象，是当下青年群体独特的社会心态。人机交往中脱离了社会评价焦虑的积极反馈环境，能有效降低认知交互负荷，增强自我效能感。青年可以在与AI的无压力对话中，练习表达需求、通过角色扮演处理冲突、进行深度自我表露。这种虚拟空间的“演练”如果引导得当，完全能够实现向现实社交的技能迁移。

更重要的是，AI在人机互动中构成了用户“理想自我”的投射载体。通过解构深层对话模式，我们能发现AI精准映射出个体潜意识中未被满足的情感匮乏和认知盲区。它像个“镜子”，让用户在对话中照见自身。但长期依赖这种去语境化的陪伴，可能导致“认知外包”。因此，必须引导青年在厘清“自我”与“技术他者”边界的过程中重塑主体性，以成熟心态利用技术反哺现实。

迈向负责任的人机共生：构建全域性的“AI情感素养”

青年与AI共生已是主流趋势，关键在于如何让这段关系走向健康与建设性，这需要多方合力培育负责任的“AI观”。

首要任务是唤醒青年的算法意识与边界管理能力。要理解AI情感支持的技术本质——它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学习与模式匹配，而非真正的情感共情。这有助于在情感投入时保持理性距离。同时，实践层面的“边界工作”同样关键：青年需要掌握在虚拟与现实间切换的主动权，确保技术仅作为现实社交的补充，而非替代。

与此同时，外部环境的伦理规制与教育响应刻不容缓。产品设计要在赋予用户充分知情权与控制权的基础上，确立清晰的“能力边界”；特别是针对容易引发依赖的“情感伴侣”类产品，必须在成瘾机制、隐私保护及价值观引导上设立严格的伦理熔断机制。教育体系也应转向人机协同范式，向以批判性思维为核心的“AI素养2.0”跃迁。教育的目标不应止步于操作技能培训，而应致力于培养能理解算法逻辑、坚持主体性的理性驾驭者。

当然，还应营造线上线下均衡发展的包容性社会生态。AI能慰藉孤独，却无法根治孤独。一个青年友好型社会，需要通过完善的公共服务与丰富的线下连接来强化真实的社会纽带。当青年在现实世界中拥有足够的归属感，他们与AI的共生才能真正成为一种赋能，而非对现实缺失的代偿。

（作者殷乐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高慧敏系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讲师；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阶段性成果）

殷乐 高慧敏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05日 0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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