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洪磊：AI短剧应少伪人，多创意

文章来源：环球时报

近期，一部AI短剧中的两位虚拟角色引发热议。女主角在剧中扮演职场新人，还在现实社交平台开通账号，分享做三明治、买花、健身等生活片段。男主角同样走出剧情，与女主角持续互动，刻意营造“CP”（情侣人设）氛围。从剧情人设到社交媒体运营，这套“塑造人设、强化互动、巩固粉丝”的真人明星操作模式，被完整复制到了AI演员身上。

为AI演员开设社交账号，公司方面或许意在降低宣发成本、延长角色生命周期，同时为观众提供陪伴感，强化所谓的“活人感”。然而，热度并不等同于认同，“像人”也不等于“活人”。当虚构角色混入日常信息流，以第一人称讲述并不存在的生活，甚至将剧中关系包装成剧外日常，观众感到“跳戏”和“不适”实属正常。问题在于：明知是虚拟产物，为何偏要将其包装得比真人还真实？这种刻意营造的“活人感”反而引发反感，原因何在？

早在1970年，就有学者提出：当非人对象越接近真人，却未能达到完全自然状态时，人们的亲近感会骤然转为反感，而动态表现会进一步放大这种落差。这便是“恐怖谷效应”。当前AI角色的五官虽精致逼真，但真正暴露“伪人感”的往往是眼神、口型、微表情与动作节奏——脸在笑，眼神却毫无波澜；嘴在动，面部肌肉却总是慢半拍。单看某一帧画面或许无异常，但连续观看时极易产生不适。当观众大脑中“它像真人”与“它不是真人”两种信号反复冲突，违和感自然不断累积。技术尚未成熟，便不能怪观众不买账。

客观而言，长镜头、复杂动作、人物表情以及跨镜头一致性，在现阶段及未来一段时间内，仍将是AI生成视频的短板。未来，模型研发不能只关注单帧是否精美，更需提升对时间连续性、空间关系、肢体运动与情绪演变的整体理解；创作者也不能仅以“精致度”为标准，而应将眼神、口型、声音、姿态与环境反馈的协调统一纳入质量评价体系。AI演员唯有先成为技术上稳定的媒介，才有可能真正凭借“演技”打动观众。

实际上，要走出“恐怖谷”，创作者不必一味钻“造人”的牛角尖。适当拉开“拟人化”的距离，转向更具想象力的“非人要素”设计，反而可能豁然开朗。

此前在海外走红的国产AI短片《丧尸清道夫》便是一个有力例证。创作者仅用约3000元成本、10天时间，便构建了一个牛仔机器人骑着鸵鸟、穿行于丧尸废墟的原子朋克世界。主角面部特征鲜明——依靠LED屏幕显示表情，既规避了AI演员微表情的技术短板，又将荒诞、孤独与浪漫融为一体，在大众与专业电影人领域均获得了高度评价。

这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真正令观众惊叹的，从来不是“这个AI人物有多像真人”，而是故事与人设的灵光闪现。当AI进入短剧领域，话题却仍停留在都市职场、甜宠爱情的流量赛道上时，再逼真的面孔也不过是廉价的替代品。相反，科幻、神话、历史、奇观、超现实寓言、非人类叙事等——真人拍摄成本过高甚至难以实现的视觉实验，才是AI发挥创造力的广阔蓝海。

观众对“伪人”的态度十分明确：没有人希望看到真人演员、粉丝经济与流量玩法被原样复制一遍。“伪人”可以批量生产，但真正的想象力无法通过流水线复制。AI不应沦为制造“伪人”的工具，而应成为人类想象力的翅膀；不应止步于“以假乱真”，更应奋力创造“前所未见”。（作者系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