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再看这部神剧，它还神吗？

二十年前，一部没有大牌演员、不涉及情感纠葛、甚至算不上特别热血沸腾的军旅题材电视剧《士兵突击》，曾掀起收视狂潮，并深刻影响了后续当代军旅剧的创作方向。该剧脱胎于编剧兰晓龙的话剧《爱尔纳·突击》，在保留原作整体框架的基础上，将故事拓展为一部完整的电视剧作品。

兰晓龙在《士兵突击》中展现了两个层面的创作野心：一是在选择繁多、人心浮躁的当代背景下，探讨“单纯”的可能性；二是在极度强调集体精神、排斥个性的环境中，塑造个人英雄。全片在刻画男性情谊时呈现出一派天真气质，也因此成为后来众多军旅题材同人作品的灵感源泉。

话剧《爱尔纳·突击》从特种兵许三多参加跨国联合军事竞赛开始，闪回到十八岁农村青年从“孬兵”成长为兵王的历程。电视剧在保持同一时间线结构的前提下，对剧情进行了扩充：补充了许三多进入钢七连之前的波折，加重了后来加入“老A”后接受特种兵训练的内容。除了原作中爱护许三多的三班班长、不看好他的七连连长、以及邀请他加入老A的袁朗，电视剧还新增了许三多的同村好友成才，以及他们的同乡老兵伍六一等重要角色。

《士兵突击》不仅讲述了许三多的成长故事，还塑造了负责到底的史今班长、人活一口气的伍六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成才、将门虎子高连长等众多军人的成长群像。剧中每个人物都和许三多一样，不得不适应新时代部队的变化——军队向信息化转型，装甲侦察连被整改，从上到下都经历着对未来的迷茫。但剧集并未沉湎于伤离别的疼痛，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的荣耀感并未随着整改命令沦为历史遗迹，而是继续活在每一名老七连战士心中。

全剧的次要角色同样可圈可点：操着南方口音普通话的指导员世故又温柔；在放牛班混日子的文学青年猥琐投机，却世事洞明；机步团团长笑里藏刀、慧眼识人，军装纽扣松开抽烟的样子颇有几分领袖气质。香烟作为道具在剧中频繁出现，请烟被视为军中不成文的示好方式——头脑灵活的成才准备了三种价格不等的烟，普通烟自用，次烟请战友，好烟孝敬长官。

相比其他角色，主角许三多在全剧中是现实感最弱的人物。编剧选择浓墨重彩地描写许三多接触的人物，通过他们对许三多的反应来间接塑造主角。许三多出身农村，从小被父兄嫌弃，但他性格的形成无法简单归因于此。“一根筋”“善良”“傻”也不能准确概括他的个性。他遇到的所有人都比他有个性——嫌他拖后腿的伍六一和高连长即使后来与他和解，依然与他聊不起来，许三多无法融入他们那种血性汉子式的交流模式。

但许三多能让所有人在他面前不必隐藏，大胆袒露真我。他因毫无个性又沉默，让所有人不是同情他就是瞧不起他，但后来人们纷纷在和他在对抗中发现他身上有着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这些东西恰恰非常符合军队需要。如果说片中的特种兵老A是用来检验友军作战能力的精锐部队，那么许三多就是检验所有士兵的标杆。而最神秘莫测的老A队长袁朗从一开始就看好他，处心积虑要得到他，这进一步巩固了许三多的另类主角地位。

相比话剧，电视剧增加的精彩段落不止后半段刺激的老A特种兵选拔。许三多在进入钢七连前待的第一个集体——红三连五班，是一个在草原上被人遗忘的“放牛班”。从新兵连走出来的许三多面对的不是意料之中的严格军事管理，而是几个混吃等退伍、终日打牌为乐、军纪涣散的老油条。在这种情形下，许三多保持军容军纪，打扫内务，坚持修路，这便是他的“英雄事迹”。慎独从一开始就成为许三多最重要的精神品质——不管有没有长官看见，都做自己被教导对的事。当然，他所做的一切都被看到了，这既因为军队集体化透明化的环境，也因为能像他这样每时每刻上紧发条的人绝无仅有。

《士兵突击》里的世界被视为学生时代的延续——士兵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按表操课、与同侪嬉戏玩闹。这一点与同年问世的英国舞台剧《历史男孩》（History Boys，2006）类似，两者都讲述男孩从少年到青年的过渡期，描绘在受到保护的环境里成长的故事。但入伍少年肩上的责任与准备考牛津剑桥的少年大不相同：军营不允许一个人原地踏步，有能力的就要级级上升，被赋予更大的责任；能力不够或冗余的，则会在一次次整改和裁军中提前结束军人生涯。

许三多因精神品质进入钢七连，又因战斗能力被招入老A。他是竞争的胜利者——不管是否被动参与竞争，只要组织有需要，就要拼尽全力。许三多的简单非常符合战斗部队对忠诚和效率的要求。他不是开着玩笑发号施令的统帅，不是智勇双全的猛将；平时他是最没有存在感的老实人，战时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任务的兵。编剧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写清了为什么军队需要许三多这样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人才是当代兵王。

作为对比，许三多的发小成才表现出的野心和自私都非常人性，而许三多身上最被军队看中的素质则是“非人”的，或者说超人的。全剧唯一一次让许三多展现人性深度，是在他执行任务时第一次杀人后陷入恐慌，甚至提出要复员。但很快，军队的温情和陌生的真实社会让许三多的选择变得显而易见——他选择留下，并非因为想通了军人职责包括杀戮，而是太过依恋战友情以及军旅生活的简单。剧中许三多劝袁朗不要费尽心机试探新兵时说：“真的，太复杂了不好。”这或许正是编导对当代生活与时代的一种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