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生物公司用非生非死人脑测试药物引争议

先来看几个关键判断。20世纪80年代，美国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提出的“缸中之脑”思想实验，长期以来一直停留在哲学讨论与科幻设想的领域。然而今天，这一令人不安的场景，似乎正随着脑科学与生物技术的发展逐渐逼近现实。

据《科学》周刊5月20日报道，美国生物技术初创公司Bexorg正在研发一项前沿技术——在捐献者去世后继续维持其大脑活性，使这些离体大脑处于一种“非生非死”的临界状态，并用于实验性药物测试。这听上去像科幻电影中的桥段，但相关研究的确正在耶鲁大学实验室中推进。

不过，这项技术也引发了广泛争议。许多人担心，这些离体大脑是否会在实验过程中意外恢复意识，甚至产生痛苦感受。面对外界质疑，Bexorg的立场十分明确：公司坚称，这些大脑在任何阶段都没有表现出意识恢复的迹象，整个实验流程也会确保大脑“仅在最基本的意义上维持功能”。

“五年里研究了700多个大脑”

Bexorg总部位于美国康涅狄格州，成立于2024年，但其相关研究已经持续超过五年。公司开发了一套名为BrainEx的大脑维持设备，基本操作流程是：在捐献者死亡数小时内，将其大脑置入人工维持环境中，尽可能保留大部分关键功能。这套设备目前就安置在耶鲁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

具体而言，在将大脑放入设备前，外科医生会借助放大镜进行细致检查，随后把4个塑料接口缝合到原本为大脑供血的血管上。接入BrainEx机器后，人工肺和人工肾随即启动，负责供氧与过滤。在大脑代谢实验性药物的过程中，传感器会持续记录多种反应，捕捉涉及细胞、蛋白质以及生理机能的数百项数据。24小时后，完成实验的大脑会被切分为数百个组织样本，供科学家开展更深入、更精细的后续分析。

在过去五年中，Bexorg已经对700多颗人脑展开研究。借助BrainEx系统，研究人员能够更深入地了解潜在疗法在帕金森症、阿尔茨海默症和渐冻症等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的作用机制——例如药物在细胞内停留多久、是否命中分子靶点，以及是否产生副作用。

Bexorg首席执行官弗尔塞利亚表示，完整的人脑包含了数十年的环境暴露史、药物治疗史以及独特的遗传信息，而这些因素都会影响实验性药物的反应。与实验动物或培养皿中的细胞模型相比，BrainEx能够提供更贴近真实人体情况的研究条件。值得注意的是，这家公司此前一直相当低调，除早期进行过猪脑实验外，创始人几乎没有发表太多论文。不过，Bexorg最近已开始扩大研究规模，新实验室中配备了机械臂，可完成1600个脑组织样本的切片工作，并帮助分析大脑中的11000种蛋白质。弗尔塞利亚还透露，他们正准备发表第一篇关于人脑研究的论文。

美国Bexorg公司用于研究大脑的BrainEx机器 Endpoints News

Bexorg的合作伙伴之一、制药公司Bioha ven已经准备启动一项临床试验，测试一种旨在增强受损大脑能量供应的药物。这款药物的部分研发数据，正来自Bexorg收集的研究信息。Bioha ven首席科学官认为，BrainEx有望为传统药物研发流程节省数年时间和数百万美元成本。他特别指出，动物实验的局限性非常明显——一种药物能够进入小白鼠的大脑，并不意味着它同样能够进入人类大脑。

Bioha ven团队已经利用约130个大脑测试了多种药物，其中包括一种可阻止帕金森病等疾病中恶性蛋白质积聚的候选药物。值得关注的是，这种药物在小白鼠体内并未与靶点发生相互作用，但在人类大脑中却显示出效果，而且所需剂量仅为团队最初估算的二十分之一。这一点正是研究价值所在。

Bexorg还在考虑进一步扩大研究应用范围，进入其他疾病领域。弗尔塞利亚称，公司未来可能利用BrainEx研究精神疾病和癌症，并希望将大脑在机器中的保存时间延长至两周，以便获取更多关于长期治疗过程的关键数据。

伦理问题引发争议

然而，技术突破往往伴随着严峻的伦理审视。很多人担忧，这些被维持活性的大脑可能恢复意识，并在药物测试过程中感受到痛苦，这也是当前“离体大脑实验”最受关注的伦理问题之一。

针对这一担忧，Bexorg伦理顾问委员会成员、纽约大学生物伦理学家布伦丹·帕伦特解释称，用于实验的大脑已经基本失去维持最低限度意识活动所需的神经元放电，研究人员还会使用丙泊酚等麻醉剂抑制任何潜在电活动。《科学》周刊报道称，这意味着实验中的大脑基本处于一种“既非活着、也非死去”的特殊状态。弗尔塞利亚补充表示，Bexorg的研究方法主要适用于神经退行性疾病，因为这类疾病通常并不依赖大脑电活动，而且捐献者的大脑往往不只患有一种疾病，这种复杂性在实验室中很难完整重现。他还提到，公司与负责器官捐献的专业机构合作获取大脑，在家属充分了解研究流程后，大多数人都表示理解与支持。

当然，也有研究人士对实验模型的有效性提出质疑。麻省理工学院神经科学家蔡立慧指出，BrainEx维持的大脑并不是完美的活体模型，例如脑脊液循环机制可能与正常状态存在较大差异，而抑制神经元放电也可能影响脑部血流。Bioha ven的卡尔也承认，由于这些大脑缺乏电活动，它们可能无法提示某种药物是否会诱发癫痫。不过他认为，这些不足可以通过其他研究模型进行补充和修正。

更值得警惕的是监管层面的空白。早在2019年，Bexorg利用猪脑开展相关研究时，耶鲁大学生物伦理学家斯蒂芬·莱瑟姆就曾警告，这是一类全新的研究形式，但目前缺乏系统性的监管机制。他甚至直言：“如果在某种情况下，意识在大脑中恢复，我们甚至都没有伦理委员会能够对这类研究中的利弊进行权衡和审议。”

值得关注的是，美国政府目前正在推动研究机构和制药企业减少对动物试验的依赖，转而采用基于人体的系统或计算机模型。今年3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了一份指导草案，旨在推动制药行业验证替代动物实验的新方法。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也宣布投资1.5亿美元，用于研发相关替代方案。

与此同时，一些研究人员也在探索计算机模拟的发展方向。Bexorg同样在开发一款名为NeuroLens的机器学习模型，基于大脑读数、捐献者医疗记录以及蛋白质和显微镜数据进行训练，构建可用于研究药物作用机制的“虚拟大脑”模型。

随着科学技术不断进步，科学家对脑类器官和离体大脑的研究持续深入，但公众对伦理风险与监管边界的担忧始终没有得到充分回应。正如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社会学家约翰·埃文斯所说，如何确保相关研究不突破伦理底线，这项工作仍在继续，“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这一点尚不明确。”